<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题记:细雨敲窗,四月情长。这雨丝,是春的耳语,绵绵地,将窗玻璃润成一片朦胧的梦。时光仿佛也浸透了水汽,变得慢而黏稠,在檐角凝成欲滴的珠。心底那点无名的思绪,便也随着这淅淅沥沥的节拍,一丝丝抽长,缠绕在暮春温润的空气里,分不清是怅惘,还是温柔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是渐渐沉下来的。白日里那点微薄的暖意,被晚来的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了。我正对着一卷书出神,忽听得窗上“嗒”的一声,极轻微,却极分明。抬眼望去,玻璃上已绽开一朵小小的、湿晕的水花。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疏疏落落的,像谁在远处用指尖试探地弹着。我知道,是雨来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四月的雨,来得总是这般羞怯,这般缠绵。不像夏雨的滂沱,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劲儿;也不似秋雨的凄清,总裹着萧瑟的寒气。它只是细细的,密密的,仿佛从天上垂下来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将天地织进一片朦朦胧胧的、灰绿色的纱帐里。那雨声也是极有分寸的,初时是“沙沙”的一片,像是春蚕在啮食着桑叶,又像是远处潮水涨落的微响。待你凝神去听,它又化作了“淅淅沥沥”的,一粒一粒,清清楚楚地敲在窗上,落在檐下,滴在不知谁家未收的瓦盆里,发出“叮——咚——”的、玉石相击似的清音。这声音不吵人,反而让夜显得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里那一片空茫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索性灭了灯,只留一室幽暗,好更专心地与这雨声相对。黑暗并不浓,窗外街灯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空气和挂着雨珠的玻璃,滤进来一片昏黄而柔和的光晕,淡淡地浮在书桌的一角。雨丝便在这光晕里穿梭,看得见那一道一道银亮的轨迹,倏忽即逝,却又连绵不绝。窗子成了自然的画框,框住一幅流动的、写意的水墨。近处的屋瓦,给雨水洗得乌黑发亮;稍远些的树,已笼上了一层似有若无的绿烟,那新叶大约是被雨浸润得饱满了,沉沉地垂着,偶有一阵风过,便齐齐地一颤,抖落一串更密的珍珠。再往远处,便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一片空濛,仿佛这雨不仅落在了地上,也落在了时间的缝隙里,将一切的轮廓与界限都温柔地抹去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样的光景,是极易惹人遐思的。思绪便也像这窗外的雨丝,没有定向,飘飘忽忽的,不知要落到哪一片记忆的泥土里去。忽然便想起古人词里的句子来:“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那情境自然是凄婉的,是愁绪的堆积。可今夜的雨,敲的不是梧桐,是这新式的玻璃窗;惹起的,似乎也不是那般深重的愁,倒像是一种淡淡的、无所依凭的怅惘。这怅惘也是湿漉漉的,沾着四月特有的、微凉而清新的气息。它不痛,只是轻轻地、软软地压在心头,像一片羽毛,又像这沾衣欲湿的雨雾。</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又想起幼时在乡下老屋的光景了。也是这样的春夜,雨落在老屋的青瓦上,声音要厚重得多,闷闷的,却有一种安稳的韵律。屋檐下挂下一排水帘,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水窝。祖母总是不许我们跑出去,怕着了凉,我便趴在窗边,看院里的那株老桃树。雨打落了一地的花瓣,粉粉的,粘在湿黑的泥地上,像美人褪了色的胭脂。那时心里,似乎也有一种浅浅的怜惜,但转眼便被祖母温在灶上的、一碗红糖姜水的甜香给冲散了。那时的雨,是带着烟火气的,是家的、安稳的背景音。而今夜的雨,却只是我一个人的了。它敲在冰冷的玻璃上,也敲在一室空寂里,那份清冷与孤独,便格外地透彻起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这孤独里,竟也品出几分淡淡的甘味来。仿佛只有在这万籁俱寂、雨声独鸣的时刻,人才得以从白日纷繁的纠葛中抽身出来,与自己坦诚相对。这沙沙的雨声,像一把柔软的刷子,将心头的尘埃与浮躁,一点一点地拂拭干净了。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自己是个自由的人。白日里那些紧要的、扰攘的,此刻都退得很远,变得模糊了;而一些平日无暇顾及的、细微的感触,却像水底的青荇,慢慢地浮了上来。这或许便是四月的雨,最善解人意的地方了。它不给你酣畅的痛快,也不给你彻骨的寒凉,它只给你一片湿润的宁静,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它浸润,被它安抚。</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声不知何时,渐渐地疏了,轻了。先前那一片“沙沙”的潮响,此刻已成了偶尔的“滴答”,间隔很长,仿佛乐章终了时,那意犹未尽的、零落的尾音。街灯的光晕似乎也明亮清晰了些,窗外那幅水墨画,轮廓正一点点地从朦胧中显现出来。树是树,屋是屋,世界又恢复了它本来的秩序。只有窗玻璃上纵横交错的水痕,和空气里那股子清润的、混合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味道,证明着刚才那一场悄然的造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仍静静地坐着,没有动。心里那一片被雨水洗过的空茫,此刻正缓缓地沉淀着,生出一种奇异的充实与平和。这四月的雨,来得悄然,去得也悄然,仿佛一位故人,乘夜而来,与你对坐无言,只用那一片淅沥的声响,诉尽了所有欲说还休的情愫。待他起身离去时,你才恍然发觉,那满室的清寂里,早已被一种悠长的、湿润的温情,给悄悄地填满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更深了。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汽笛,划破了雨后的宁静,却又很快消散在湿润的空气里。我知道,明天推窗望去,那树梢的绿意,定会又深了一重。而这“细雨敲窗”的夜晚,连同它带来的那份“四月情长”,大约也会像一颗被雨水浸透的种子,悄悄地埋进记忆的深处,在往后某个同样微凉的春夜里,再悄悄地,发出芽来。</p> <p class="ql-block">文字 浏投明</p><p class="ql-block">图片 来源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