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宁：迷路之夜

五哥放羊

迷 路 之 夜

文/ 刘 宁

1969年春天，桃红柳绿时节，我休完病假，准备回到下乡插队的盘锦缴家屯，参加插秧劳动。

父母单位正好有卡车要去盘锦拉货，母亲就找到司机张师傅，求他捎上我，一来方便，直接从沈阳到盘锦，不用乘火车倒汽车，二来也能节省点路费。

父亲当时正在单位的锅炉房下放劳动，听说我要回盘锦，就请假上街买来一个竹皮暖壶，让我带回去用。在盘锦，我们喝的都是沟渠的生水，父亲想让我喝上开水。

那日中午，我披挂整齐，带着母亲备好的咸菜、炸酱和父亲赠予的竹皮暖壶，登上了南去的卡车。

那时还没有高速公路，大卡车颠簸了4个多小时，才到达盘锦小洼附近，夕阳已经西沉。在一个长途汽车临时停靠点，也是我来时上车的路口处，我请张师傅停车，抻了抻麻木的双腿，拿上东西下了车，向他挥手道别。

小洼是公路上离缴家屯最近的地方，两地相距七八里，一个小时的路程。我顺着土路向前疾走，希望天黑前赶回屯里。但走了一段路，竟发现一条沟渠蛮横地挡在眼前。这不是我记忆中那条直通村子、没有沟沟岔岔的笔直的路，而是一条通往稻田深处的歧途。

我站在横竖交错的沟渠旁茫然四望，清闲一冬的水田里已灌上水，到处都白亮亮的。我心急火燎，宛在水中央，不知还要往哪里迈步。原来我记错了路口，下车的地方就不对，越走自然越错。

我估摸着方向，决定跨沟而行。盘锦农田的沟渠分干渠，支渠，农渠，还有毛渠。所幸田里的沟渠大多是农渠和毛渠，渠不宽，水也不深，有的一步就能迈过去，有的即使较宽，水也只没膝盖。所幸我没碰到沟宽水深的干渠，否则就得恨自己没生一双翅膀了。

就这样走走跨跨，不知蹚过多少条沟，越过多少道埂，可还是沒找到正路。天全黑了，稻田四处万籁俱静，远处有朦朦胧胧的灯光和隐隐约约的广播声。我的裤腿已经湿透，身上背着包，一手提拉着湿漉漉的胶鞋，一手拎着不知何时已经撞碎壶胆的竹皮暖壶，气喘吁吁，冷汗涔涔。

夜色渐浓，远处的灯光也熄灭了，只有天上的星和田里的水微弱地闪亮。

难道我一个习惯了城市灯火的女知青要在这黑地方过夜？我不由自主地向着旷野呼喊起来：“有人吗？有人吗？”四野一片死寂。我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田埂上，绝望极了。

突然我发现，远处有一个黑影正在向我慢慢靠近，是人是鬼？恐惧顿时弥漫全身。

那黑影越来越近，我战战兢兢抓起一把泥土，以防不测。待那黑影近前一打量，却是一位中年汉子，挽着裤腿，打着赤脚，还扛着一把锹。他见我紧张的样子，憨憨一笑说，你是知青吧，这晚咋跑稻田里了？又说，别害怕，我是这附近顾家屯的看水员，听到你喊声才赶过来。原来他分管的一条渠正在往田里放水，他担心排水量过大，不顾一天劳作辛苦，摸黑从家里跑到这儿，掩堵水口。

他七兜八转带我走上大道，还执意送我去缴家屯。路上他告诉我，顾家屯也有不少知青，有事都愿意找他帮忙。他能补胶鞋，修农具，磨镰刀。逢年过节他还留知青在家里吃饭，让他们别太想家。

月亮挂在天际，缴家屯在沉睡。终于找到西街我所住的老乡家后，我再三向素昧平生的看水员道谢，他只是朝我摆摆手便转身离去，扛着铁锹，踏着泥土，披着月光。

静悄悄的夜，空气清新，远近一片蛙鸣。往日只觉得它们很吵，今夜却觉得它们像在歌唱，歌声亲切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