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祠· 1300年楸树记

雪冰

晋祠的奉圣寺里，有两株1300年的楸树。一棵是还没进入寺门，就可看见。古楸树下，人渺小如芥子，树身粗可数人合抱，虬枝盘曲若游龙。树皮皴裂如龟甲，纹理纵横，仿佛古稀老人额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另一棵楸树在寺门的南侧，比那棵小了许多，但这株的花色稍淡，近于粉白更好看些。两棵楸树一深一浅，一高一低，恰如一对老友，虽同处一院，却各有性情。浅者温润如玉，深者沉郁如铁，如此对望了千年。

这里曾是唐朝名将尉迟恭的别墅，贞观年间舍宅为寺。1300年前，此楸或是尉迟恭手植，或是他舍宅之前便有的故木。它经历过会昌灭佛的劫难，而奉圣寺与它的楸树竟幸存下来。又经宋元烽火、明清鼎革，它都沉默地看着，不曾离开。

唐时明月曾照此树，宋时春风曾拂此枝，而今明月依旧、春风依旧，只是树下仰望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王勃《滕王阁序》云“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此树便是那“空自流”的长江。

四月毕竟是四月，古树亦有柔情时。纵使树身苍老如斯，枝头却抽出了团团花簇，花色粉紫，淡雅而不失高贵，在古铜色的枝干映衬下格外醒目。时人皆仰头拍照，口中啧啧称奇——一千三百岁的树，竟还能开出如此繁密的花。

楸花形如小钟，又似风铃，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微风过处，花串轻轻摇曳，虽不闻声响，却仿佛满树都在无声地歌唱。若是清晨来此，露珠缀满花瓣，晶莹剔透，想必又是另一番风味。

细看那花，与常见的楸花又有不同。寻常楸花花冠白色或稍带紫斑，而此树之花紫色更浓，每朵花筒内部都有深紫色的脉纹，如血管般清晰可辨。这大约便是古人所谓的“紫楸”了，比白楸更为名贵，也更见风骨。

晋祠楸树之名，古人早有记述。清代学者朱彝尊游晋祠时曾作《游晋祠记》，文中便提到了奉圣寺的古楸，朱彝尊以此楸比作“老龙蟠屈”，其状其势，确乎如此——枝干虬曲，像极了苍龙探爪。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虽说尉迟恭当年的确为后世种下了荫凉，然而此树的意义早已超越了乘凉的实用，它是一段活的历史，是太原人心中的图腾与根脉。

楸树在我国栽培历史极为悠久，早在春秋时期的《诗经·鄘风》中便有“爰伐琴瑟、椅、楸、桐、梓、漆”的记载，说明两千六百余年前，古人便已开始利用楸木制作琴瑟等器具。

至宋代，陆佃所著《埤雅》更直接地尊楸为“木王”，其文曰：“今呼牡丹谓之花王，楸为木王，盖木莫良于楸。”又赞其“取材为器，其音清和”，叙述楸木适合制作各种乐器。

我国四大发明之一的活字印刷术，制版所用字模非楸梓木而不能用，因此书籍出版又被称作“付梓”，这便是印刷史上的楸树佳话。

寺内有梵音隐约传来，想是僧人在做功课。梵音入耳，与槐花、古树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竟让人生出一种奇妙的安宁。林徽因当年考察晋祠时便极爱古木，她在笔记中说晋祠之美在于古意，而这古楸，便是古意最浓的一笔。

楸树以其坚韧致密的材质支撑了古人的日常生活，以其峻拔宏伟的身姿丰盈了诗人的审美视野，更以其葳蕤繁花与晋祠的红墙碧瓦相映成趣，共同构成了太原春日里最动人的风物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