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潘玉良是20世纪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女画家和现代美术教育家之一。1920年9月,她考取上海美术学校西洋画科,成为上海美专招收的第一批男女同校生之一。1921年,她赴法国留学,先后在里昂、巴黎和罗马学习绘画与雕塑。对当时的中国女性来说,这是一条非常少见的道路。她不是在本土艺术圈里学一点西画技巧,而是真正进入了欧洲学院体系。</p><p class="ql-block">留欧期间,潘玉良的作品曾在欧洲展览中获奖,其中雕塑作品在罗马国际艺术展览中获得金奖。此后,她又在法国、比利时等地的艺术展览中多次获得认可。也就是说,潘玉良并不是后来才被重新发现的传奇人物。她早年已经进入欧洲艺术评价体系,并以自己的作品获得过专业承认。</p><p class="ql-block">这段经历对她后来的艺术非常重要。欧洲学院训练让她掌握了人体、造型、油画和雕塑等现代艺术语言。她后来的人体素描之所以有雕塑感,和这段训练有直接关系。她不是只会画轮廓,而是懂得身体的比例、结构、重量和转折。她笔下的人体不是薄薄的一层线,而是有体积、有重心、有生命感的身体。</p><p class="ql-block">她的油画早期受到印象派影响。到中期以后,鲜明的色彩、黑色轮廓线,以及人物和物体的平面化处理,又可以看出野兽派之后的影响。但潘玉良没有停留在模仿西方。她后来又把这些能力与中国白描、水墨线条、东方女性形象和民族文化意识结合起来。她所谓“合中西于一冶”,不是把两种风格简单放在一起,而是把西方造型能力和中国线条意识重新组织成自己的语言。</p><p class="ql-block">从这个意义上看,潘玉良早年的国际荣誉,不只是一个艺术家的成功履历。它也有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的象征意义。它说明,中国女性艺术家开始走出传统社会和本土艺术圈的双重限制,进入国际艺术舞台。潘玉良的价值,也正在这里。她没有停留在“学西方”的阶段,而是把欧洲现代艺术经验转化成一种具有中国文化身份的个人语言。</p> <p class="ql-block">潘玉良的《花摊》很容易让人想到野兽派。画面里大块的颜色异常鲜明,人物、花瓶、花摊和小狗周围都有明显的黑色轮廓线。过去有人可能会把这种黑边解释为中国水墨画的线,但如果放在欧洲现代绘画里看,它首先更接近野兽派的画法。</p><p class="ql-block">野兽派不只是用鲜艳颜色表达情感,也常常用深色线条压住形体、分隔色块。弗拉曼克的一些作品就有这种特点,颜色强烈,黑线粗重,画面有一种直接而有力量的冲击感。《花摊》中的黑边也有类似作用。它不是单纯描边,而是在把人物、花卉、器物和空间组织成一个更平面、更装饰的画面。</p><p class="ql-block">不过,潘玉良并不是简单模仿野兽派。她把这种欧洲现代油画的黑色轮廓线,用在一个很有生活气息的东方场景里。花摊、女子、小狗、器物和鲜花,都被压进一种明快而有节奏的色彩结构中。野兽派用强烈色彩表达情感,而潘玉良则把这种色彩力量转化为中国女性独立、自尊而有生命力的视觉语言。</p><p class="ql-block">因此,潘玉良中期油画里的黑色轮廓线,首先还是应该放在欧洲现代油画里看。它主要是油画笔触的一部分,作用是分隔色块、压住形体,让画面更有平面感和装饰性。后来,随着潘玉良重新学习中国画,并发展出白描和彩墨语言。这是毛笔书写出来的线,属于中国画和书法系统。前者重在分隔色块和强化形体,后者重在笔锋、行气和线条本身的生命感。</p><p class="ql-block">所以,不能把这两种线简单混为一谈。它们看上去都像是在“勾边”,但背后的媒介传统不一样。一个来自欧洲现代油画,一个来自中国毛笔线描。潘玉良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她没有机械地把两种线放在一起,而是在长期创作中慢慢把它们打通。她把欧洲现代绘画的色彩结构,转化成一种能够容纳中国线条意识的个人语言。</p> <p class="ql-block">潘玉良的自画像也很特别,而且是几乎每年必画一幅。她不是简单地画“自己长什么样”,而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是谁。她出身卑微,早年经历坎坷,后来又长期生活在异国。这样的人生经历,很容易被别人讲成传奇,也很容易被别人用偏见来解释。但在自画像里,潘玉良不是被讲述的人,而是自己看自己、自己塑造自己的人。</p><p class="ql-block">她的自画像常常有很强的凝视感。画中的潘玉良并不柔弱,也不讨好观者。她的眼神通常很直接,甚至有一点冷静和倔强。那是一种一生自强之后形成的目光。她不是在等待别人承认她,而是在告诉观者:她已经用自己的画笔,为自己争得了位置。</p><p class="ql-block">在色彩上,她的自画像也能看出欧洲现代绘画的影响。鲜明的衣服、深色轮廓线、平面化的背景,都让画面有一种野兽派之后的现代感。颜色不是为了把人物画得更漂亮,而是为了表达内在的力量。红色、蓝色、绿色和黑色在画面里互相支撑,使她的形象变得坚定、有力,也带着一种不愿屈服的生命感。</p><p class="ql-block">但潘玉良的自画像又不只是西方现代派的自我表现。她的脸、姿态、服饰和线条里,始终有一种中国女性的身份感。她没有把自己画成巴黎画坛中的普通女画家,也没有把自己画成传统仕女。她画的是一个从卑微处走出来、在东西方之间寻找位置的中国女性艺术家。</p><p class="ql-block">所以,潘玉良自画像的意义,不只在于“像不像”。更重要的是,她通过自画像把自己从别人的叙事中夺回来。她画自己,就是在说:我不是被命运安排的人,也不是被社会偏见定义的人,而是一个能够看、能够画、能够判断自己的人。她的自画像,也因此成为她一生自强和女性意识最清楚的表达之一。</p> <p class="ql-block">下面这幅《戴花执扇的女人》,曾被有些媒体误认为是潘玉良的自画像。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画中女子的眉眼位置、脸部气质和身体形态,都与潘玉良本人的自画像并不相同。它更像是潘玉良笔下的东方女性形象,而不是她自己的形象。</p><p class="ql-block">从某种意义上说,潘玉良的一生,也是在为中国女性争得艺术地位和人格位置。她画女性身体,也画自我形象,用作品证明女性不仅可以被观看,也可以观看、表达和创造。但当时的传统观念仍然非常沉重。人体画、女性画家和她个人的出身经历,都不断被放进道德偏见里审判。即便她已经成为上海美专西画系主任,也难以真正摆脱这种压力。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她后来重回法国,并在那里度过了晚年。</p> <p class="ql-block">潘玉良的人体素描很特别。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素描,也不是简单的中国画白描,而更像一种“国画素描”。她用毛笔线条来画人体,把西方学院训练中的比例、结构和体块感,转化成中国画里的线。因为她学过雕塑,所以她笔下的人体不是薄薄的一层轮廓,而是有重量、有转折、有体积的身体。</p><p class="ql-block">最厉害的是,她的线条常常非常干净,有些地方几乎像一笔勾成。肩、背、腰、臀、腿这些身体结构,都被一根很有力量的线带出来。这样的线不是描边,而是判断。线一落下,形体、姿态、重心和气息都出来了。这也是潘玉良最有天才性的地方之一。</p><p class="ql-block">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受到过很多攻击。她画人体,画女性身体,甚至画自己的身体。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这很容易被人用道德眼光来看。潘玉良的问题还更复杂,因为她既是女性画家,又有特殊的人生经历,所以她的人体画常常不只是被当作艺术来讨论,而是被放进旧礼教和社会偏见里审判。</p><p class="ql-block">这种争议也影响到人们对刘海粟的评价。刘海粟推动上海美专的人体写生和现代美术教育,本来就曾经受到很大攻击。潘玉良正是这条道路上最突出、也最容易引起争议的学生和艺术家。她的人体素描和白描,不只是个人风格的问题,也可以看作中国现代美术教育与旧观念冲突的一个缩影。</p> <p class="ql-block">潘玉良国画中的女性形象也很特别。她们不是把油画人物换上中国衣服,也不是简单画一点扇子、花布和民间题材。她更像是把中国传统文化里重轮廓、重姿态、重装饰的东西吸收进来了。</p><p class="ql-block">那些持扇、侧身、起舞的女性,常常被画成优美而夸张的 S 型。身体一转,扇子一开,衣纹一动,整个人就像窗花、剪纸和年画里的人物一样,有很强的图案感和节奏感。她们不是现实中某一个具体的女性,而是被潘玉良提炼出来的东方女性形象。</p><p class="ql-block">这也是她很有创造力的地方。齐白石画虾,重在神似;徐悲鸿画马,重在西画结构中的力量。潘玉良笔下这些 S 型女性,也有类似的识别度。她们不是普通人物画,而是逐渐变成了潘玉良自己的形象符号。也正是在这些作品里,她晚期艺术中最有辨识度的语言慢慢形成了。</p> <p class="ql-block">图文皆为原创</p> <p class="ql-block"><b>后记</b></p><p class="ql-block">本想去参观国家大剧院,没想到碰上剧院和音乐厅闭馆,多少有些失望。不过,国家大剧院的建筑本身,以及几个画展,仍然让人觉得不虚此行。</p><p class="ql-block">其中最意外的是潘玉良个展。展品主要来自安徽博物院。那里收藏了潘玉良近4000件作品,是研究潘玉良的重要收藏地。中国美术馆也收藏有她的重要作品,如《花摊》,只是这幅作品并未在本次展览中展出。</p><p class="ql-block">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看潘玉良的作品,也让我对她有了比传记故事更直接的认识。</p> <p class="ql-block">《花摊》(网络照片)</p> <p class="ql-block">《戴帽子的妇女》(网络照片)</p> <p class="ql-block">年轻时的潘玉良(网络照片)</p> <p class="ql-block">潘赞化是潘玉良人生中的第一位贵人。他将她从青楼赎出,并在后来支持她学习文化、绘画、走上艺术道路(网络照片)</p> <p class="ql-block">潘玉良的作品《我的家庭》(网络照片)。陈独秀是证婚人和第二位贵人,支持潘玉良学画,曾经称赞潘玉良的创新笔法为“玉良铁线”。</p> <p class="ql-block">潘玉良在罗马国立美专毕业典礼上(网络照片)</p> <p class="ql-block">上海美专时的潘玉良(网络照片)</p> <p class="ql-block">留法回国后潘玉良任上海美专西画系主任,并在1934年任中央大学讲师(网络照片)</p> <p class="ql-block">中央大学艺术科部分师生合影(网络照片),其中有徐悲鸿(右6)、潘玉良(右8)、陈之佛(右10)、张倩英(右11)</p> <p class="ql-block">潘玉良《妇女杂志》1929年(网络照片)</p> <p class="ql-block">潘玉良的张大千雕塑(网络照片)</p> <p class="ql-block">王守义——潘玉良巴黎困境时的第三位贵人(网络照片)</p> <p class="ql-block">潘玉良寄给潘赞化的照片(网络照片),背面题字为“赞兄,你的意中人的心时刻在你的身边!1959 暑假时拍”。</p> <p class="ql-block">晚年的潘玉良(网络照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