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过去人们常说,半大小子不吃十年闲饭。在我小时候,也就是十岁那年,就开始干少量的农活了。之所以这个时间节点我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一九七六年我正好十周岁。那一年中国发生的大事,我想都刻在了那时人们的脑海中——毛主席等三位伟人逝世、粉碎“四人帮”、唐山大地震,这些都是载入史册的历史事件,所以我也不例外,记住了这一切。同时我对自己干农活儿的记忆和这些大事件的记忆无意间重叠在一起,印证了我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干割地、搂柴、捡粪这类农活的。</p><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不仅粮食紧缺,烧柴也同样紧缺。莜麦秸秆是用来喂牲口的,生产队分到每户的少量小麦秸秆,本就寥寥无几,而且多半还要留着炒莜麦时使用。所以家里日常做饭、取暖,大多靠烧牛粪、马粪这类牲畜粪便。至于烧煤,更是想都不敢想,普通人家根本买不起。</p><p class="ql-block">十多岁的男孩子,在那个年代几乎没有不干农活的。那时候的大人从不娇惯孩子,总爱拿别人家的孩子来做比较,整日念叨督促,我们到了能干农活的年纪,便早早帮家里做事,丝毫不敢偷懒。捡粪,就是其中最平常的活计之一。</p><p class="ql-block">捡粪只有上冻之后才能开始。一是因为夏季或者没上冻的时节,牛马吃的都是嫩青草,排出的粪便稀软,没法捡拾;二是天气暖和时,牲畜的粪便很快就会被屎壳郎(学名蜣螂)啃食干净,根本捡不到。</p><p class="ql-block">捡粪时,后背背一个花篓,手里拿一把粪叉子。双手握着粪叉子铲起冻硬的粪块,扬起身子向后甩进篓子里,用力必须拿捏得当。力气用大了,粪块会甩出去,还要重新捡拾。不过捡的次数多了,手法就会变得十分娴熟,正所谓熟能生巧。</p><p class="ql-block">塞外的老家,入冬上冻的清晨格外寒冷。天色刚蒙蒙亮,也就清晨六点多,我有时和大哥结伴出发,有时和要好的伙伴一同前去。但无论和谁同行,一出村子,大家就会各奔不同方向。因为凑在一起,谁也捡不满篓子。牛粪、马粪大多散落在草滩或是收割过后的庄稼地里,还算好捡;可有时候粪便刚好冻在路面上,和地面牢牢粘冻在一起,格外难捡。这时候,通常要用脚踢,或是用粪叉的木柄去杵,才能把冻住的粪块从地面剥离开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捡粪都是边走边捡,走出村子两里地左右,就会沿着村子周边来回转悠。因为离村子太远,背着满满一篓粪往回走,会格外费力。就算只有这两里路程,返程时依旧吃力万分。一篓冻牛粪差不多有四五十斤重,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来说,需要用尽全身力气。背在背上,越走越觉得沉重,中途总要歇息三五次,才能艰难地走回家。每次歇息,都要把花篓放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只为起身时能省力一些,这都是多次背篓总结出来的经验。</p><p class="ql-block">通常捡满一篓粪,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差不多早上八点半就得往回赶。回去还要吃饭,吃完饭还要去上学。过去农村入冬后,每天只吃两顿饭:上午九点之前一顿,下午四五点钟一顿。每次清晨出门,背着空篓,冻得浑身瑟瑟发抖;返程背着满篓,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或耕翻过的荒地上,累得满头大汗。我如今身高只有一米六五,想来多半是和小时候干活太早、劳作太重有关吧。</p><p class="ql-block">捡粪全靠碰运气,若是遇上牲畜聚集过的地方,也就是当地人说的“粪盘”,三下五除二就能捡满,早早便能回家。也有时候,转悠一整个早晨也捡不满,到了上学的时辰也只能作罢。所以捡粪之前,大家都会提前打听村里人放牧的方向,摸清规律才能有的放矢。每次捡满一篓粪回到家,心里都会满是欣慰与满足;若是捡不满,便会垂头丧气,满心失落。</p><p class="ql-block">记得十二三岁到大队上学时,学校汇聚了四个村子的孩子。年纪稍大一点的男孩,见面聊的话题大多都是和捡粪有关。遇上粪盘的孩子,说起经历来滔滔不绝、满脸兴奋;没捡到多少粪的孩子,则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等到说话吵闹引得女生厌烦,厉害一点的女生出面制止时,议论声才会戛然而止。我在班里年纪偏小,一般从不参与他们的闲谈,只在一旁静静听热闹。</p> <p class="ql-block">等到一九七九年,我到公社住校读书,捡粪就只剩下周日回家时偶尔去一次。一九八一年包产到户之后,家里置办了毛驴车,捡粪再也不用背着花篓奔波。每逢周日,我便和大哥赶着毛驴车,车上用芨芨草编的围子围挡起来,去往村子南面七八里地的五星公社牧区草地捡粪。一趟就能捡满满一小车,效率提高了很多。</p><p class="ql-block">有了毛驴车,捡到的牛粪越来越多,家里根本用不完。那时候,我们还会把干透的牛粪拉到三十里开外的旗所在地宝昌镇售卖。当时城里的机关单位冬天都靠炉子取暖,而生火引火全都离不开牛粪,销路一直很好。</p><p class="ql-block">卖牛粪向来都是大哥去,我一次也没有去过。大多是前一天提前把车装满,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早早出发,几户同乡结伴同行。数九寒天,受罪受累自然不用多说。一车牛粪也就只能卖六七元、七八元。常听大哥说起,满满一车装好的牛粪,经过三十里土路一路颠簸,等到进城时就会下陷一大截。这时他们就会停下车,重新把粪块码放整齐,堆得高出围子,看着更仓满,才更好售卖。</p><p class="ql-block">大哥每次出门都是在家吃饱早饭,卖完牛粪直接返程,从来舍不得在城里花钱吃饭。从辛苦捡粪、晾晒风干,再到长途赶路拉到镇上售卖,辛辛苦苦只挣寥寥几元钱。那个年代的农村人,挣一分钱都无比艰难!</p><p class="ql-block">如今的农村,烧火做饭偶尔还用一点牛粪,但村里常住人口少、养牛的数量多,牛粪根本用不完。现在人们取暖都烧煤,反倒嫌弃牛粪不耐烧、灰尘大。所以背着花篓或说赶着毛驴车捡粪的日子,早已彻底成为过往。</p><p class="ql-block">如今若是跟三四十岁的年轻人说起这些往事,他们都会觉得天方夜谭;跟二十岁左右的孩子说起,他们更是完全听不懂。这些那个年代特有的真切过往,只属于我们这一代人。每每深夜无眠慢慢回想,不能说这是甜美的回忆,准确说更多算是苦涩的印记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