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丙午年谷雨后的第五天清晨,天公作美,像是特意为我们这群“银发少年”扫去了一春的阴霾。天色湛蓝如洗,几缕白云若有若无地悬在远山之上,像画师笔下的淡墨轻轻一抹。阳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暖融融的,照在村道的绿化带上,绿意盎然的叶子泛着细碎的金光。我们金西汤溪镇仓里村老年学校的同学早早聚在村口,个个精神抖擞,挎着包,拄着杖,一路说笑着登上了前往浙江金华永康的大巴。车子在高速路上疾驰,窗外的山峦缓缓后退,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江南长卷。我们这个“银发团”足有百二十人,最年长的已是八旬高龄,可大家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倒像是一群正要春游的小学生——毕竟,此行不只是爬山看景,更是要去拜谒一位千年来受万民景仰的胡公大帝。</p><p class="ql-block"> 方岩位于永康城东约二十公里处,车行不久,便远远望见一座形似城堡的巨峰兀立平野之上。丹霞岩壁呈褐红色,陡峭如削,卓然独秀,直插云霄,好不壮观。有人忍不住隔着车窗举起了手机,也有人低声念起“山不在高,有贤则名”的旧句,而我却在心里默默想:这一趟,怕是真要“累在腿上、醉在眼里、敬在心里”了。</p> <p class="ql-block"> 进了景区大门,清风徐来,林木葱郁。一座青石照壁迎面而立,沉稳如一位静默的老者。我素来留心碑刻题记,便凑上前去细看——只见照壁正中赫然阴刻着两个大字:“赫靈”。笔力遒劲,气象森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威仪从石中透出。我迫不及待前往观看,见这二字竟是宋高宗赵构的御笔。我心头一震,连忙退后两步,重新端详。那“赫”字如雄鹰展翅,“靈”字似云中走龙,一笔一划间,仿佛能听见八百年前的诏书在风中吟诵。照壁的背面,则刻着一篇《赫灵祠记》,细看落款,乃胡公四世孙、宋建炎二年进士、知封州胡廷直所撰。碑文斑驳,字迹虽有些漫漶,却仍能读出那份虔诚与追思。我抚着冰凉的碑面,忽然想:胡公一生为官清正,身后竟得天子御书褒扬、后人刻石立传,这便是“泽被苍生,名动朝野”最好的注脚了罢。</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群“银发少年”便开始了登山的征程。山道曲折蜿蜒,石阶层层叠叠,像一条苍龙匍匐在山间。行不多远,便见一处清泉从岩石间渗出,水声潺潺,同行中有人说是虎跑泉。泉水清冽,有人掬了一捧洗脸,连说“凉快凉快”。再往前,转过几道弯,一座玲珑的步云亭嵌在半山腰。我们在亭中歇脚,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前后看看,有人已气喘吁吁,有人却步履如飞,嘴里还哼着小调——果然是“老当益壮”的最好写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头。当我们行至“飞桥”时,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条依崖壁而筑的悬空栈道,数百米长,盘旋而上,如仙女的飘带垂挂于赤壁之间,又如飞流的瀑布悬在半空。石阶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左侧是赭红色的千仞岩壁,岩层纹理如书页般层层叠叠,像是大地摊开的一册史书;右侧是深不见底的谷壑,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我们紧扶着铁索,一步一阶,小心翼翼却又忍不住频频回望——只见群山如浪,层层叠叠,向天边铺去。脚下的万丈深渊衬着远处的峰丛,像一列列赤色的骆驼缓缓走过地平线。有几位胆小的同学眼睛只顾盯着台阶,嘴却还不停地说着“真险真险”,可脸上的笑容分明比谁都灿烂。</p><p class="ql-block"> 飞桥的尽头,一道巨大的拱石筑起了天门。穿过天门,山势豁然平缓,仿佛一脚踏入了仙境。眼前是一条曲曲弯弯的石街,依崖而建,这便是“天街”了。天街的石阶幽幽,两旁商铺林立,红烛高烧,香火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又温暖的气息。据说北宋以来,这里便香客不断,朝山进香者络绎于四方数百里的山道上。可天街并不喧嚣,倒有一种别样的静穆,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回音里。我们这群人放慢了脚步,有人去买了几根香烛,有人只在廊下静静站着,看山风从崖边拂过,把几片落叶吹得打旋儿——那份安宁,比山下的红尘可珍贵多了。</p> <p class="ql-block"> 天街一侧,先遇着的是平安殿。殿不大,却香火旺盛,烛光摇曳中,一尊尊菩萨低眉垂目,仿佛在静静聆听着每一个过客的心事。同行中有人进去合十礼拜,求一家老小平安。我却在殿前站了片刻,看檐角的风铃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干干净净的,像是能把人心里的尘埃都洗去一般。再往前,便是财神殿了。殿前的门槛被香客磨得光滑发亮,可见来求财运的人不少。我虽不信这些,却也觉得有趣——老百姓的日子,总得有些念想,有些盼头,这些殿宇,不过是一颗颗凡心的寄托罢了。</p><p class="ql-block"> 我最留连的,却是那座胡公纪念馆。纪念馆在天街深处,青砖黛瓦,不像祠庙那般庄严,倒更像一座书香门第的宅院。馆内陈列着胡公的生平事迹、历代奏章、名人题咏,还有一方方拓片、一幅幅字画。我在一面玻璃展柜前停了许久,里面是胡公手书的奏折影印件,字迹端正而有力,一笔一划里透着刚毅与担当。另一侧墙上,挂着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诗作,有赞他“十握州符无片瓦,一生为民有遗风”的,也有写“赫灵千载香火在,犹见当年赤子心”的。一位同行的老先生轻声念着,念到动情处,眼眶竟有些泛红。我忽然觉得,这纪念馆不只是存放故纸堆的地方,它像一座桥梁,把千年前那个清瘦的身影,悄然送到了我们这些后人的心里。</p> <p class="ql-block"> 馆旁还有一处诗廊,依崖而建,曲折回环。廊壁上嵌满了石碑,刻着古今诗人咏方岩、咏胡公的佳作。我沿着诗廊慢慢走,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迹——“方岩山上拜胡公,千古清名万壑风”“丹崖赤壁如肝胆,不负苍生不负天”……句句读来,都觉得是隔着时空的对话。廊外山风呼啸,松涛阵阵,仿佛那些诗句也被风吹活了,在山谷间来回吟诵。我想,文人墨客之所以偏爱方岩,固然是因为它的丹霞奇景、悬空栈道,但更深的原因,怕还是这座山上有胡公——有一座可以安放心灵的祠,有一缕可以寄托敬意的香火。</p><p class="ql-block"> 沿着天街再往前,便是此行的核心——胡公祠。祠堂红墙黛瓦,古朴庄严,殿前香火极旺。我们整好衣冠,排成几行,恭恭敬敬地在胡公大帝的塑像前鞠躬行礼。那塑像面色赤红,长须黑髯,目光慈祥又透着几分威严,看着既像关公,又更像一位邻家的长者。这几年我专门研究了胡氏家族传统文化,几年前也参加了一次全国性研讨会,到过永康胡则的出生地,我小声对我们同伴说:“胡公可不是什么神话人物,他可是咱们永康实实在在走出去的大清官。”</p> <p class="ql-block"> 这话不假。胡公本名胡则,字子正,北宋永康人,是婺州历史上的第一位进士。他历仕宋太宗、真宗、仁宗三朝,宦海四十七载,先后出任十州知州,按察六路使节,官至兵部侍郎,可谓“十握州符,六持使节,历践要途”。但他名垂青史,靠的可不是官位,而是实实在在为百姓办的好事。胡公一生主张宽刑薄赋,兴革弊政。明道元年(1032年),江淮大旱,饿殍遍野,国库空虚,“百年之积,惟存空簿”,他却毅然上奏,抗辩请求免除衢、婺两州百姓的身丁钱。在福州任上,他曾三上奏章力保官庄田,平息加租风波;在杭州任上,他亲临钱塘江边修筑海塘,变潮患为水利,为后来的苏东坡治理西湖打下了重要基础。</p><p class="ql-block"> 千年来,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便自发为他立祠祭祀,尊其为“胡公大帝”。这尊号虽是百姓自发加封,但胡公在人们心中,始终是一位“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清官。最令我感动的是,1959年8月,毛泽东同志在视察浙江时,也曾称赞胡则:“是北宋时期的一名清官,为人民办了很多好事”。伟人的这句评价,如同给胡公千年的德行盖上了一枚最高的褒奖之印。站在祠堂前,我久久地凝望着那副楹联——“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老百姓心里那杆秤,才最公平。胡公不是神,可他活成了人间的神明。</p> <p class="ql-block"> 祭拜完毕,我们从胡公祠西侧绕到观景台。站在崖边放眼望去,只见群峰如锥,四面陡壁,峰顶绿树丛生,错落有致,当地人称之为“天下粮仓”。远处阡陌纵横,村落棋布,杨溪水库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永康县志》里说,方岩之巅曾有读书堂,是历代文人隐居读书之所。我想象着千百年前,那些白衣书生在这里挑灯夜读、听风观云的情景——山还是这座山,风还是这样的风,只是读书人换了一代又一代,留下的,只有那些藏在石缝里、刻在碑文上的诗句与心事。</p><p class="ql-block">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整座方岩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我们这群“银发少年”虽然两腿发软,心里却装得满满的。我忽然想起山上的那座诗廊,想起那些跨越千年的诗句,想起胡公纪念馆里静静陈列的墨迹——文人墨客喜爱方岩,大约正是因为这里不只是山,更是一座可以安放敬意与诗心的所在。有丹霞奇景可入画,有悬空栈道可惊心,有古刹梵音可清耳,更有胡公的一身正气可涤荡胸襟。</p> <p class="ql-block"> 此番方岩之行,腿是走乏了,心却走宽了。那些庙宇、祠堂、诗廊、碑刻,像是一颗颗珠子,被山道串起来,挂在了方岩的胸前。而胡公,便是那颗最亮的珠,照亮了千年的香火,也照亮了我们这些后人的归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