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貴嶼行隨思錄郭健生

畊者郭健生

暮春三月，節逢上巳，風和日麗，草木葱蘢。古諺云“三月三，生軒轅”，此日恰是人文初祖軒轅黄帝誕辰。偕同好友，至潮陽東山南麓黄帝廟焚香祭拜，禮敬始祖，追念华夏文脉之源。禮畢，便與洪、鄭諸君聯袂同行，共赴貴嶼，尋古攬勝，不負春光。

一路徐行，首抵鳳港何野云仙師陵園。一代仙師靜臥練江畔，墓朝小北山，枕南向北，冀望北方。遥憶仙師當年，一代王師，胸藏韜略，運籌帷幄，决勝千里之外，氣度從容，風華蓋世。奈何世事無常，時局傾覆，兵敗之後，隐姓埋名，遁入塵俗。自此寄情山水，閒若雲鹤，踏遍四方，乘龍點穴，指點山川形勝，於煙火人間守一份灑脫飄逸。静静佇立陵園之中，仙師塑像蒼松環繞，仙風道骨聳立園中。望草木清幽，思世事沉浮，念英雄起落，不禁感慨人生跌宕，世事難料，平添几許悵惘與悲歎。

離陵園，移步七星墩，满目皆是晚春盛景。岸邊桃花謝了，上了新綠，早十幾天紅艷艷花朵還是滿掛，一片艷紅。湖畔粉美人蕉恣意盛放，沐麗日，拂春風，花色绚爛明媚。棧橋内側，黃槐花綴满枝頭，一簇簇金黄花穗挺拔向上，迎風摇曳，灼灼生輝，為暮春時節鋪展一抹昂揚生機，醞釀一城向上的金色期許。

午後暖陽傾灑，江面波光粼粼，水光漾起閃爍銀光。沿岸連片粉美人蕉綿延鋪展，暖風輕拂，粉花摇曳，宛若萬千佳麗翩翩起舞，翻湧起一波波粉色花浪。江畔水杉玉樹臨風，枝幹挺拔，臨水聳立，映碧波、衬長空，蒼劲卓然，風骨錚錚。洲渚之上林木繁茂，芳草萋萋，白鷺翩躚其間，或棲於枝頭佇立，或振翅凌空翱翔，動静相宜，生機盎然。

放眼望去，七星墩山水相映，花木相生，色彩繽紛，風物清嘉，恰似一幅渾然天成的春日丹青長卷。萬物生發，春意醇厚。行走棧橋之上，清風拂面，塵煩盡散。閒談之間，洪君娓娓道来七星墩的古老傳說：江中七座洲渚分列排佈，宛若九天七星，毗鄰湄洲村落似一輸明月，形若七星伴月，風水佳，自古便有此地多佳人之佳話。

湄洲村為潮邑千年古村，創寨於大唐，蘇氏族人世代聚居之地，鄉諺有言“未有貴嶼埠，先有湄洲蘇”，千年耕讀傳承，為這片水土沉澱了深厚綿長的歴史底蘊。閒談方知，洪君本縣城人士，卻對這離城七鋪(古官道驛亭，五公里一亭，潮俗也稱之為“鋪”)之地的風土人情、舊事渊源了然於心，皆因其弱冠之時，於此地謀生履職，朝夕相伴，日久情深。相識两載，今日方知，昔日機緣，竟讓他差點成了半個貴嶼人。閒談趣事，相視一笑，旅途更添几分悠然意趣。

風光满眼，閒話浮生，不覺心生萬千感慨。恰如古詩所云：“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世間情缘，浮生舊夢，終究難逃遺憾二字。人生一世，得失相伴，起落尋常。中華哲理素来講究凡事忌满，一如國畫，重虚實，善留白，疏密相間，虚實相生，留有餘韻，方為傳世佳作。人生亦然，留一分從容，存几分淡然，方能接納無常，安度歲月。一件憾事，帶著苦澀，在歲月中慢慢咀嚼，倒能咀嚼出味道來。

辭别七星墩，眾人沿江緩步而上，抵達貴嶼崎橋。此橋始建于宋代，歴經千年風雨侵蝕，飽覽歲月滄桑，依舊静卧於貴嶼溪之上，守望两岸煙火。石橋小巧古樸，二孔三墩，巨型石板層層壘砌，形製古樸雄渾，與泉州宋代洛陽橋建築風格一脉相承，盡顯古橋建造之匠心。

橋南东西两岸，上世纪七十年代建有貨運碼頭，舟楫往来，裝卸貨物。歲月更迭，如今西岸樓宇林立，臨江而建，擠佔河道，江面變窄；唯有東岸風物依舊，舊時碼頭石階完好留存，刻印着舊日時光。猶記盛夏，每至暮色四合，此地便是鄉鄰天然浴場。十餘歲時，長輩俯身相伴，手把手教我劃水换氣，幾番嗆水摸索，終得戲水之樂。自此常暢游溪中，逐浪而行，不負水鄉少年時光。

貴嶼溪西岸，昔年普寧置縣之初，曾設縣治數十載於此。天然河網環繞交錯，構築天然護城河，东西南北四門分立，城墻殘垣斷壁至今猶存，訴說著過往歲月的城池往事。潮、普、惠三地山水相連，地緣相接，雞犬相聞，人情交融，自古便有三地如手足兄弟之說。五百年前地域劃分，三地分立，卻依舊山水相依，情誼綿長。

上世纪七十年代，蔗糖產業興盛，普寧糖廠在其縣域麒麟、南徑采收之甘蔗，皆以小電輸牵引十餘艘農用船，列队沿貴嶼溪順流而下，運往普寧糖廠。那時，中午溪中嬉水，如遇船隊經過，我們會向船隊潑水致敬，船工馬上拿起甘蔗砸向我們以表回禮！我們收獲了甘蔗，甜了口潤了喉，鄉野童趣滿滿在那瞬間。

水，為萬物之靈，亦是聚落繁衍之根基。依水而居，傍水而生，自古便是人类生存的法則。貴嶼溪蜿蜒南流，匯入练江幹流，東行入海，也可在縣城龍津渡口處轉入護城河，入牛田洋。連通榕江、韓江两大水系。水運鼎盛時，貴嶼扼水陸要衝，是潮陽、普寧两地物資集散重鎮，商貿互通，集市繁華，滋养一方水土煙火。

地緣相依，文脉相通。一九一一年，潮陽華美鄉彥陳立夫，以貴嶼溪潮普界河之地貌为緣起，創辦界河學堂，廣納两地學子傳道授業，賡續文脉。百一十五載歲月流轉，學堂薪火相傳，便是如今貴嶼中學之前身。

發達水運催生商貿繁榮，清末民初，貴嶼老街盛極一時。街巷不算寬闊，两側騎樓鱗次櫛比，中西合璧的南洋建築風格格，精致典雅，静静鐫刻著昔日商賈雲集的繁華過往。舊時街巷石板鋪路，步履之間皆是古鎮千年煙火；後來為求平坦，石板盡數拆除，改鋪水泥，便捷之餘，獨缺歲月沉澱的市井韻味。北門街重鋪石板，有點續貂之象，古韻消散，難覓昔日風味。

抬眸東望，本欲遠眺東山山色，奈何樓宇错落林立，層層遮擋，山野清景难覓。貴嶼東山海拔不足百米，方圓千餘米，僅是平原之上一方低矮丘巒，卻鐘靈毓秀，底蕴悠長。憶求學年少，中學時蘊，常約同窗奔赴東山，攀山路、鑼鼓石、臨三層小塔，肆意嬉遊，自在無憂。山間仙眠床、仙腳桶等仙跡留存，民間傳說悠遠，靈氣氤氲。俗語云“平原起凸必出貴”，貴嶼中學坐落東山之麓，百餘年育人育才，桃李芬芳，辈出棟樑。而国舅陳北科的傳奇軼事，借潮劇《周不錯》廣為流傳，家喻户曉，成為一方鄉土獨特的文化印記。

漫步貴嶼老街，今時街巷煙火鼎盛，遠超往昔。沿街商鋪林立，招牌錯落，百貨琳琅，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市井氣息濃鬰。回望往昔，物資匱乏年代，街巷寥寥數間供銷社門市，冷清寂寥，門可羅雀。年少之時，常與摯友騎行單車，穿梭街巷，追風逐鬧，肆意灑脱。一念往昔，舊事翻湧，昔日相伴嬉戲之人，已然遠去，物是人非，徒留满心傷感與綿長思念。

舊地重遊，往事如煙，歲月無言，滄桑自來。古來文人雅士，皆鐘情故土，尋山水之韻，定八景之名，筆墨寄情，留韻後世。昔日貴嶼八景，桂江春漲名列榜首，千年崎橋静卧溪上，渡人往來，見證潮起潮落。時移世易，海門灣大閘落成，龜頭海圍海造田，甲子輸回，潮汐不再奔赴貴嶼溪。潮来水漲，潮落水退的水鄉盛景，自此塵封歲月，縱使陳國國舅北科爺想在崎橋橋墩戲弄周不錯，現在是潮不漲，汐不退，沒戲了。西寺鐘聲依舊，物换星移，光景不復；東山曉色依舊，清風如常；唯有七星墩畔，南海漁歌隐隐，續寫貴嶼山水餘韻。

落日西沉，暮色漸濃，半日遊程漸近尾聲，驅車返程。半生别離，歲月蹉跎，鄉音未改，鬓髪已衰。年少輕狂，肆意嬉鬧的舊時光，早已封存記憶深處。重遊故地，觸景生情，難免有“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感歎。

洪君故地重遊，觸景生情，舊日温情往事湧上心頭，心生眷戀，吟玉抒懷：

一

一别桂江四六秋，

重来煙水共誰遊。

當年人面隨波去，

此日鶯聲勸客留。

花落花開春不管，

夢來夢去事都休。

何如且作溪山主，

相伴沙鷗與月鉤。

二

桂江春水綠初平，

曾照驚鴻一瞥明。

四十六年重到此，

百千萬緒自相萦。

分飛燕各棲雙影，

偶遇人惟問半聲。

留夢何須歎遲暮，

白頭猶記舊潮生。

一程山水，一段歸途，萬般心緒，盡付流年。

歸途中，豫安宗叔相邀，铜盂竹園小酌，把酒臨風，盡洗半日旅途疲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