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二、高架床闹剧,藏在土坯房里的少年顽性</p> <p class="ql-block">二、高架床闹剧,藏在土坯房里的少年顽性</p><p class="ql-block"> 车子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浠水县关口公社学院大队茶林场,当我们踩着满脚尘土,跟着队长走进知青点的那一刻,所有的憧憬与想象,都被眼前的景象拉回了现实。我们的知青点,是几间矮矮的土砖房,依山而建,墙体是用黄泥土混合着稻草夯实而成的,历经岁月的侵蚀,墙皮早已斑驳脱落,一块块粗糙的土坯裸露在外,像是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刻满了沧桑。木窗框已经有些变形,上面糊着几层泛黄发脆的旧报纸,边角卷翘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勉强遮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使得屋里常年昏暗又潮湿,即便大白天进去,也得适应好一会儿才能看清屋里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味、柴草陈旧气息和些许霉味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咳嗽几声,那味道钻进鼻腔,带着乡土特有的厚重,挥之不去。我和魏红平、胡志强分到了一间屋子,这屋子不大,约莫十几平米,屋里没有像样的家具,没有任何装饰,连一面平整的墙壁都没有,只有三张硬木板床,孤零零地立在屋子的角落里,床板上还残留着些许灰尘和细小的木刺,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床的旁边,堆着几捆晒干的稻草,那是我们用来铺床的被褥,除此之外,屋里再无他物,冷清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p><p class="ql-block"> 我们仨站在屋子中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失望与窘迫,毕竟,这样的居住环境,与我们在厂区里的家,有着天壤之别。可仅仅过了几秒,少年人骨子里的顽性,就瞬间压过了初来乍到的惶恐与不安,坏笑立刻爬上了我们的脸庞,眼底也泛起了调皮的光芒。魏红平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屋子也太简陋了,不过没关系,咱们动手改造改造,让它变得有意思点!”我立刻附和道:“对,总不能就这么死气沉沉地住下去,得找点乐子!”胡志强虽然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但此刻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过一丝期待。</p><p class="ql-block"> 当天下午,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没有工具,我们就用手搬、用脚踹,把三张单人硬木板床紧紧拼在了一起,形成一张宽大的通铺。紧接着,我们又在屋子角落里,翻找出一堆散落的土砖头,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不全,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捡着能用的就往床底下搬,一层一层地把床垫得老高,足足比平常的双人床还要高出一大截,站在床边,得踮着脚尖才能勉强够到床沿。更调皮的是,我们还故意把这张高高架起的大床,堵在了房门的正中间,严严实实,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模样,仿佛要在这简陋的土坯房里,筑起一道属于我们少年人的“堡垒”。</p><p class="ql-block"> 床搭好后,我们仨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效果,魏红平率先抬脚,一手抓住床沿,轻轻一用力,就翻上了床,床身立刻摇摇晃晃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我也跟着爬上去,和魏红平并肩坐着,床身晃动得更厉害了,我们俩紧紧抓住彼此的胳膊,生怕摔下去,可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笑容,那种在云端漂浮的错觉,既惊险又有趣,让我们暂时忘却了远离家乡的孤独与不安。</p><p class="ql-block"> 我和魏红平都是一米八的高个子,身材挺拔,上床没什么困难,可胡志强就不一样了,他个子矮,身形也单薄,面对这张高高架起的大床,就像是面对一座小小的高山,上床就像猴子爬树一样,费劲得很。每次上床,他都要先搬来一块小土砖,踩在上面,双手紧紧抓住床沿,双脚用力蹬着墙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有时候爬了一半,没抓稳,就会滑下来,摔得屁股生疼,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继续往上爬,直到爬上去为止。我们俩坐在床上,看着他笨拙又倔强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伸手拉他一把,胡志强爬上来后,也跟着我们一起笑,脸上的羞涩渐渐被喜悦取代。</p><p class="ql-block"> 尤其是到了晚上,茶林场没有电灯,整个村子都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虫鸣,屋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胡志强晚上睡觉不老实,加上床又高,他上下床的动静格外大,“咚、咚、咚”的脚步声,加上床身“吱呀吱呀”的摇晃声,还有他不小心撞到墙壁的“砰砰”声,叮叮当当,吵得我和魏红平难以入睡。有好几次,魏红平都忍不住抱怨:“胡志强,你能不能轻点,吵得人没法睡觉了!”胡志强也觉得不好意思,小声道歉,可下次上下床,还是会发出不小的动静,毕竟,在漆黑的屋子里,想要稳稳地爬上爬下这张高架床,实在太难了。</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夜里,天气格外闷热,屋里没有风,闷得人喘不过气,胡志强起夜上厕所,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因为太黑,加上睡得迷迷糊糊,他没有踩稳床沿,“咚”的一声,重重地从床上摔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更可笑的是,他摔下来的时候,身体顺势撞在了床腿上,原本就摇摇晃晃的高架床,被他这么一撞,瞬间失去了平衡,“哗啦”一声,我和魏红平连人带床,一起摔了下去,床上的稻草散落一地,有的粘在我们的身上,有的铺在地上,弄得一片狼藉。</p><p class="ql-block"> 我们俩在黑暗里懵了半天,大脑一片空白,半天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浑身酸痛,身上沾满了灰尘和稻草。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胡志强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脸上、身上全是稻草,活像一只落汤鸡;高架床散了架,木板和土砖头滚得满地都是,稻草铺了一地,整个屋子乱得像个垃圾场。我和魏红平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心疼他摔得疼,又忍不住觉得滑稽,我们俩捂着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笑就惹得胡志强难过。</p><p class="ql-block"> 笑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忍住笑意,摸黑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扶起胡志强,问道:“怎么样,摔疼了没有?有没有伤到哪里?”胡志强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小声说:“没事,就是屁股有点疼,对不起啊,把你们也摔下来了,还弄乱了屋子。”我们俩连忙说:“没事没事,不怪你,都怪这床太不结实了,也怪我们把床搭得太高了。”说完,我们仨就借着月光,开始摸黑收拾这满地的狼藉,捡散落的木板和土砖头,把稻草重新整理好,一边收拾,一边互相调侃,屋里的笑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驱散了夜晚的闷热与孤寂。</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不管是谁进屋,都得猫着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钻过床底,活像一群偷东西的小老鼠,滑稽又可笑。有时候,其他屋的伙伴来找我们玩,一进门就被这张堵在门口的高架床挡住了去路,只能无奈地猫着腰钻进来,一边钻,一边抱怨:“你们仨也太调皮了,把床堵在门口,太不方便了!”我们仨就坐在床上,哈哈大笑,看着他们笨拙的模样,心里满是得意。</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村里的老乡来知青点串门,给我们送来了一些自家种的蔬菜和红薯,一进门就愣住了,站在门口,半天不敢动,眼神里满是疑惑,仿佛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他皱着眉头,打量着这张高高架起、堵在门口的大床,又看了看我们仨,疑惑地问道:“你们这床,怎么搭得这么高,还堵在门口?这怎么睡觉、怎么走路啊?”我们躲在床后,憋笑憋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老乡发现我们的恶作剧,直到老乡又问了一遍,我们才强忍着笑,敷衍地说:“这样搭床,凉快,还能防老鼠。”老乡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又叮嘱我们几句,就匆匆离开了,看着老乡离去的背影,我们仨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传遍了整个知青点。</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们在这片陌生的异乡土地上,第一次用少年人的胡闹,对抗心底的陌生与不安,第一次在苦日子里,寻得一份纯粹的快乐。初来乍到的孤独与慌乱,对家乡的思念与眷恋,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与惶恐,很快就被这份调皮与顽性冲淡了。我们几人凑在一起,又搬来屋里散落的土砖头,把床拼得更结实些,依旧把它堵在房门正中,每天看着伙伴们一个个猫腰钻过的笨拙模样,听着胡志强上下床时磕磕碰碰的声响,看着彼此脸上的笑容,原本冷清、简陋的土坯房,渐渐有了烟火气,有了欢声笑语,也渐渐有了家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我们还在床的周围,用土砖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围栏,防止晚上睡觉不小心摔下来;又在床底下,堆了一些我们带来的旧衣服和杂物,既节省了空间,又能起到一定的缓冲作用。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觉,我们仨就坐在高高的高架床上,借着窗外的月光,聊家乡的趣事,聊厂区的伙伴,聊未来的憧憬。胡志强虽然话少,但也会偶尔开口,分享自己的想法,我们仨互相陪伴,互相安慰,在这简陋的土坯房里,在这高高的高架床上,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忘的夜晚。</p><p class="ql-block">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风慢慢吹软了脚下的泥土,茶林场也渐渐恢复了生机,漫山遍野的茶树冒出了嫩绿的茶尖,像是一个个调皮的小脑袋,探出头来,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田埂边钻出了青翠的小草,随风摇曳,生机勃勃;路边的野花也竞相绽放,五颜六色,点缀着这片贫瘠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花香的气息,让人心情舒畅。</p><p class="ql-block"> 我们也在这方小小的知青点,慢慢安顿了下来,褪去了最初的慌乱与不安,渐渐适应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村生活。每天清晨,我们跟着队长和老乡们一起上山采茶,虽然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水泡,但我们也学会了分辨茶尖的好坏,学会了如何快速采茶;傍晚,我们回到知青点,一起做饭、洗衣,虽然饭菜简单,衣服洗得不够干净,但我们也学会了照顾自己,学会了互相帮助。</p><p class="ql-block"> 刚到知青点时的窘迫与不安,对居住环境的失望与抱怨,早已被高架床旁的欢声笑语冲淡,那些看似荒诞的胡闹,那些幼稚的恶作剧,藏着我们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调皮,也藏着我们对这片陌生土地,最笨拙、最真诚的接纳。我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苦日子里寻找快乐,在迷茫中寻找希望,在彼此的陪伴中,慢慢褪去少年的青涩,学会成长。</p><p class="ql-block"> 那张高架床,虽然简陋,甚至有些危险,却承载了我们太多的回忆,见证了我们的调皮与顽性,见证了我们的友谊与成长,也见证了我们从懵懂少年,慢慢适应乡土生活的点点滴滴。后来,因劳动太累累的没劲爬上2米多高的高架床,我们不得不把高架床拆掉,重新摆放床铺,可那段关于高架床的闹剧,那些在土坯房里的欢声笑语,那些少年人的倔强与温暖,却永远留在了我们的心底,成为我们在茶林场里,第一个荒唐又暖心的回忆,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清晰如初,每当我们在微信群里提起这件事,都会忍不住哈哈大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青涩懵懂、肆意张扬的少年时代,回到了那个藏着我们青春与顽性的土坯房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