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浴趣文

明媚（彭丽)sunny

　　每周休息日，我固定带母亲去那家洗浴中心。这是哈尔滨一家老牌洗浴，开了十年，价格亲民，团购两张票一百多块钱。条件在本地算得上最好的一档，地面防滑做得讲究，空气流通也好，不像有些澡堂子闷得透不过气。

每人一个隔间，独立浴室，花洒水压足，热水上来得快。洗漱用品都是成套的，洗发水、沐浴露、护发素，质量不差，每人配两套。卫生间装修得像公寓，马桶带自动更换的塑料垫圈——这种设计我只在芝加哥机场见过。母亲第一次用的时候研究了半天，后来习惯了，每次都说这东西好，干净。

母亲今年九十二岁，腰背微微有些弯，但走路不用拐杖，自己穿衣服扣扣子也不费劲。身体底子好，陌生人看她那张脸，最多猜八十出头。每次进门，我都要跟服务员说一声老人年纪大，对方立刻格外上心，搬个塑料凳子放进淋浴间让她坐着洗，又递一把椅子放在更衣区，怕她穿衣服时站不稳。有个圆脸的服务员大姐每次看见我们就笑，说“奶奶又来了”，然后跑前跑后帮着调水温。

母亲不喜欢人搀她，嘴上说“我自己能行”，但我知道她腿脚没那么利索了，就在旁边守着，不真伸手，等她需要的时候再搭一把。

上周洗澡，隔壁隔间传来一阵吵闹。隔断不隔音，水声都挡不住说话声。

一个老太太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跟你说，我要死了，绝不麻烦你！我自己有数！”

另一个女声回敬，语速快，听着像女儿或者儿媳妇：“你才八十多岁，喊什么疼？你那社保工资一个月四千多，你又不花，攒着干什么？给你孙子你又不舍得，给你孙女你更不舍得……”

老太太更来气了：“我的钱我愿意给谁给谁！”

那女声冷笑了一声：“对，你给吧，你给了以后别找我伺候。”

这时旁边隔间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娘俩，洗个澡也不消停。”我和旁边另一位大姐听着，对视一眼，都乐了。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是那种——怎么说呢——过日子嘛，谁家还没几句这样的对话。

水汽氤氲，花洒哗哗响着，肥皂味混着热乎气。那对母女后来又说了什么，听不清了，声音渐渐低下去，被流水盖住。

我帮母亲冲后背，她说水有点烫，我调凉了一些。她忽然说：“那个老太太跟我差不多岁数。”

我说：“人家才八十多，比您小快十岁呢。”

母亲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从洗浴中心出来，外面冷风一激，头发上的热气瞬间散尽。母亲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但走得稳当。

大概这就是寻常日子里的寻常声响。吵吵闹闹，洗洗涮涮，还能吵得动，还有人陪着吵，就都还好。

洗完澡后，母亲还能打台球。洗浴中心有两张台球桌，她常去那儿活动活动。不少男同志跟她对垒，都不是对手，没人让着她。母亲握杆、架桥、出杆，动作利落，看不出是九十多岁的人。对方认真打球，她也认真应对，一局打完，输赢都认。有人输了不服气，再来一局；有人赢了夸她"这老太太厉害"，她就笑笑，擦擦杆头，准备下一盘。台球碰撞的声响在休息大厅里回荡，这是每周固定节目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