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馍飘香

曹维豇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绥德的清晨,总被一阵蒸腾的热气唤醒。街角新开的蒸馍门市前,晨光还未散尽,人影便已攒动。老人们拄着拐杖,坐着不出钱的早班公交从城东赶来;年轻人骑着电动车,载着满心期待从城西汇聚;还有那些年轻的媳妇们,三三两两,挤在最前排。六点的钟声刚落,队伍就已蜿蜒,从门市门口一直铺到街心,直到晚上八点,依旧不见散去,蒸笼里的热气裹着麦香,在街道上空盘旋了整整十四个小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生意,红火得让旁的馍铺门庭冷落,只剩春风扫过空荡门前的寂寥。没人能说的清,这铺子究竟有何秘方。只知道,一分钱十五个蒸馍的招牌,像根磁石,吸来了满城的人。提一大包沉甸甸的蒸馍走在街上,满足感像涨满的河水,连眼神里都带着欢喜,引得旁人不住地张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的日子,早没了当年的窘迫。可看着眼前的场景,思绪却忍不住飘回了从前。那时候,白面蒸馍是藏在日子里的奢侈品。一年到头,能吃上几口,便觉甜到了心底里。乡间如今还流传着“六月六,新麦子馍馍熬羊肉”的谚语,那是苦日子里,最动人的期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夏天的太阳,像泼了火的大铜盆,炙烤着大地。跟着大人走七八里山路,去梁背后深处背麦子。一道沟坎,一架陡坡,再到卧虎焉山下,大人帮着捆好麦捆,沉甸甸地压在肩上。烈日下,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喉咙干得发裂,却不敢停下歇息。半山坡上,腿肚子打着颤,下了那道陡峭的山,到了沟底,人几乎瘫软在地,可肩上的麦捆,还得往场院里背。等终于把麦子卸在生产队的场里,整个人像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只要一想到六月六,心里就又有了盼头。羊肉是难得的荤腥,可新麦子磨的面,蒸出的馍馍,却是能实实在在尝到的。跑回家,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汗泥,抓起蒸馍就往嘴里塞,那股麦香混着热气,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只觉得“香塌脑子”,所有的辛苦,都在这一口里烟消云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的城里,也同样穷苦。我们偶尔走城,见国营食堂里,二两粮票四分钱的玉米蒸馍,那就是孩子们眼中的珍馐,只能远远看着,闻着那股香味咽口水。东门焉的巷子里,偶尔会遇见藏在墙角后的老婆婆,悄悄从围裙下拿出白面蒸馍问买不买,刚蒸的白面蒸馍,那是只能过过眼瘾的奢望,口袋里空空,连一分钱都拿不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日子像磨盘一样转了一圈又一圈,如今,白面蒸馍早已不是稀罕物,顿顿都能吃上。可街头的热闹里,藏着的却不止是温饱,还有人性里的贪念与爱占小便宜的心思。只是那股蒸馍的香气,却永远留在了岁月里,一边是苦日子里的珍贵期盼,一边是如今烟火里的百态人生。</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