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邻常六爷

静山翁

昵称：静山翁美篇号：382769192 我出生在鲁西南，80年代，我还住在农村老家。 村子里有个邻居叫常友礼，七十多岁，高个，头发花白，留着两撇往上翘的胡子。说话时总爱双手掐腰，一说话，两撇胡子上下乱跳。他能言善辩，就是他自已没理的事儿，也能说得你哑口无言，有时拧巴地能把人气疯。因为他常和四邻争宅基地界，和邻里关系处得都不大好，年纪大些的人都谑称他“常有理”。因为他们家弟兄七个，他排行老六，年纪大、辈分又长，所以年轻人还是尊称他常六爷。 　　 80年代初，刚刚改革开放，上级鼓励搞多种经营，我们村家家都喂长毛兔，剪了兔毛能卖一笔不小的收入。 有一天，一个骑自行车收兔毛的人吆喝着进了村。收兔毛的是外乡人，听口音是济宁嘉祥一带的。穿一身粗布衣，短短的头发，圆乎乎的脸，满脸稀疏胡茬，高高大大的身材，微微有些发胖，动作略显迟缓，说话还有些结巴。自行车后边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子，车把上用绳子拴着一杆星秤。 常六爷身穿大襟长衫，外系着长长的束腰布带，腰里别着一杆一尺多长的旱烟袋，头戴一顶瓜皮小帽。听到外面的吆喝声，他咳嗽了几声，从家里走了出来。指着收兔毛的外乡人，便问：“唉，兔子毛多少钱一斤啊？” 外乡人抬起头：“大爷，就看您兔毛的成色质量，好的一斤七八十块钱哩。” 常六爷说：“对，在理，得看成色。”他使劲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双手掐腰，提高嗓门说道：“奶奶的，俺的兔子毛没说的，俺喂的是品种兔，德国进口的！谁敢说我的兔子毛不好！” “那好，大爷，拿出来看看呗。”外乡人慢慢低声说道。 “不用拿，我的兔子毛百分之千是一级。先说你的秤可得准成，不准成，我可撅你秤杆子！”六爷狠狠往地上跺了一脚。 外乡人说：“那是一定，我是足斤足两，而且是十六两的秤，错不了事儿。” 常六爷说：“那可不一定，反正我家也有秤。” 外乡人说：“用你家的秤也行，大爷。” 六爷说：“这是啥话，你收兔子毛，用我的秤，哪有这样的理？” “那还是用我的吧。”外乡人讷讷地说 “用你的，我不信！”六爷掐着腰，气势不减。 外乡人无奈地结巴着说：“嗯……嗯……我不收您的了，您再卖给别人行吧，大爷？” “不收不行！能收别人的，为什么不能收我的？我的不是兔子毛？你这不是欺负我吗？不收我的，就别想走出这个庄！”六爷瞪大眼睛，两边胡子往上翘起来，一边说，一边又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外乡人急了，拿出自己那杆十六两的星秤，两手用力往抬起的大腿上猛的一磕，“啪”的一声，秤杆断成两截。他摔下断了两截的秤杆，猛地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吭吭哧哧，抓耳挠腮 那时，我儿子才刚三岁，还不懂事，看着外乡人觉得好奇，问我：“那人怎么了？他是饿了吗？”说着就走过去，把手里正吃着的半个合手包子，用胖乎乎的小手递过去，仰着小脸，稚声稚声嫰气地说：“你吃，你吃吧……”外乡人接过孩子递来的半个包子，竟往地上一坐，伸开双腿，号啕大哭起来。 我儿子惊恐地问：“他咋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喃喃地说：“他没……没……” 这时，正好有四五个大队干部办事路过。常六爷从腰里抽出烟袋，举着烟袋和烟荷包，笑嘻嘻地招呼：“来，吸下子。”外乡人这才趁机脱身，无奈地骑上车子，向东走去…… 十几年以后，我又回到村子，听我大爷说，常六爷没了。我说：“也很正常，都八十多了，也算高寿了。” 大爷说：“不是，他活着时身体好着呢，是在自家院里那棵歪脖子老枣树上，用自已的长布束腰带吊死的。” 我一惊：“像他这样能说善辩、九曲十八弯的心肠，还能有绕不过去的事儿？” 大爷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听说是他自己家里不能往外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