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到达生产队的当天下午,父亲就回去了。我被生产队托付给公路对面的张家,我的第一个农民朋友,就是张家的老二,社员们都喊张二,大名叫张宜素。我记得一生吃的第二顿饱饭,就是在张家吃的红苕干饭。在我的记忆中,此前的青少年时期,肚子好像永远吃不饱。三年困难时期,先是母亲重病在床,后是母亲去世,我哥大我一岁多,满地跑的娃儿,正是吃饭的时候,可那时只有每月18斤的口粮。父亲一米八的个子,也是省不下粮的。他每月只有30来元工资,供养三个男子汉,且经常出差,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吃伙食团,难得的哪个星期天父亲不出差,就是我们高兴的一天。每天的口粮是定量的,早饭一两稀饭一个馒头,困难时期食堂的师傅为了让没几颗米的稀饭看起来稠一点,都要撒点小苏打,这样略带黄色的稀饭看起来稠稠的,但那时肚皮里没有油水,带碱的稀饭喝下去饿得更快,所以只是哄嘴巴。中午晚上在食堂打二两米的饭,买三分或五分的菜,一天就过去了。</p> <p class="ql-block"> 读中学以前,粮食涨到了每月24斤,但也只能早饭二两,中午晚上各三两。若今天多吃一两,明天就只得少吃一两了。当娃儿的时候,盼望父亲星期天休息在家,生起煤炉子。可大一些就有点怕星期天了,父亲好面子,毕竟是国家干部,买点菜讲价还价都有点扭扭捏捏。所以星期天拿肉票到食品店割肉,就支使我们去了。1970年代吧,每人每月有一斤肉,凭票供应。星期天割肉的队伍排得很长,因为一般平时不供应肉或肉很少,老百姓平时也很少动用稀罕的肉票,来客了或过年过节才买肉。排着队,我就伸长脖子提防着师傅那把刀了。卖肉的师傅都欺负小孩,割给我的肉就肥肉少多了,这样的肉拿回去肯定是要挨父亲的巴掌。那个年代到食品店买肉,都巴望着买肥肉,油气大,这些是今天的年轻人不能理解的。我和我哥,对某一个星期天的差事是又盼又怕。我父亲个子高大,脾气也火爆,打人不分轻重。我和我哥很久以后还记得巴掌、锅铲落在身上的疼痛,但后来我们也理解父亲了,那个年代······唉——</p> <p class="ql-block"> 上初中以后,粮食定量涨到每月32斤,意味着每天可以吃一斤米的饭了,可当时缺少油荤,每月仍然是一斤猪肉的计划供应。大约是初二的下半年吧,学校食堂里把自家喂的肥猪宰了,那天荤菜敞开卖,肥烧白叁角钱一份,我一狠心吃了三份,把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吃完了。那时父亲一个星期给我们二元钱的伙食费,那天中午我吃得满嘴是油,肚子撑饱了,可那个星期是如何挨过去的,至今已经忘了。</p> <p class="ql-block"> 暮色降临,各家各户的炊烟起来了。张宜素来喊我去家里吃饭,横过公路,走过一根院塘坎,就是张家了。一条大花狗从黑夜中“呜”的窜出来,张宜素急忙踹它一脚,吼道:“涨点眼水,自家人!”花狗呜呜地哀嚎着跑一边去了。张家是三面围房,一面敞开朝向院塘的院落。他父亲三弟兄各自居住一面,张宜素家居右,他二叔居中,三叔居左。张宜素有兄弟姐妹五人,老大是姐姐,出嫁了,他是老二,老三是妹妹,老四老五是儿娃子。张伯招呼我坐下,一张八仙桌,坐了六个人,伯母在厨房忙,一般是不上桌的。张伯那时也就40多岁吧,油灯下沧桑黝黑的面孔,显得很老相了。若干年后我看到罗中立的油画《父亲》,总觉得似曾相识,一回味,那不就是张伯那一代老农的写真嘛!</p> <p class="ql-block"> 一碗黄油飘飘的老腊肉,配着几碗瓜菜。张宜素一块一块把肥闪闪的肉往我碗里挟,两个小崽儿眼睛盯着肉碗,却不敢伸筷子。三妹总是起身站在我身后,一见我碗里空了,就给我压上一勺饭,饭里大米多红苕少。我瞟一眼他们的饭碗,却是红苕多米饭少。后来我才知道,农村里待客,都是把红苕放在蒸子下部,米饭撒在上面,给客人吃的就是米饭多的,而自家人就往蒸子下面舀。那时我还不懂事,吃得打饱嗝了才放下碗。后来到他们家吃饭,我就先把红苕米饭操混在一起,多过两回他们就不把我当客人了。</p> <p class="ql-block"> 在张家搭了一天伙,备齐了锅瓢碗盏,第三天我就自己开伙了。那天烧的柴火,生产队是浅丘地貌,没什么硬的柴火,多是烧秸秆之类。保管室院坝堆着几大堆稻草,随便我抱,我虽然对烧火煮饭从小就会,但烧稻草还是第一回,满屋弄得乌烟瘴气,火就是不燃。坐在炉灶前,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不知是烟熏的,还是心酸流的。那是我成年后第一次流泪,也是至今为止的一次流泪。我牢记男儿有泪不轻弹,遇到什么困难都往肚子里吞,不会让眼泪流出来,弄得眼腺都干涸了。直到退休后,一次看电视剧,被剧中的故事勾起回忆,一下子眼眶湿润了,我使劲眨眨眼把泪压了回去,才感觉到:人老了。</p> <p class="ql-block"> 正在伤心时,张宜素火急火燎跑进来,以为我烧房子了。见灶头里冒黑烟,才教我如何挽草把,如何火要心空。在农村三年多,我的烧柴一直不成问题。在人民公社的年代,生产队每一把稻草都是要平均分配的,而那时泸县农村的烧柴十分困难,因为泸县大多地方是浅丘地貌,没有山林。社员们对我宽容,因为我是知青,同时也因为我能给生产队办事。我的姑父在永川县汽车25队做过调度,我门口的公路就是泸县永川的主干公路,车队的客车货车来往两地都要经过我的门口。那时农村最缺的就是化肥和煤炭,在计划经济的年代,这些都要计划供应,一个生产队是根本没法搞到计划的。生产队正好有一口砖瓦窑,所以我们四队比其他生产队的工分值要高一点,就靠的这口砖瓦窑。我来以前,这口生产队摇钱树的砖瓦窑三天两头不冒烟,就是因为没有煤。</p> <p class="ql-block"> 大约出工没几天,艾队长就找到我,问我有没有关系,搞煤和化肥。我大着胆子给姑妈去信说了生产队的事,第二个星期天,我姑父就搭乘一辆货车来看我了。那时汽车队是很吃香的,我姑父人缘又广,对人都笑哈哈的,很快,从泸天化搞氨水,从永川搞煤,我这公路边的偏偏房,就成了师傅们的接待站。我当农民没吃多大亏,也算占了接待师傅们的便宜,社员们都不会弄城里人吃的菜,我自然成了炊事员,师傅来了,腊肉、豆花总是要有的。</p> <p class="ql-block"> 给生产队跑计划也总不是好事,一次生产队的氨水计划要到期了,急需安排车辆运回来,队长要我连夜赶到永川。我晚上十点过终于拦下了一辆25队的氨水车,可上车才知道,这车氨水只运到黄瓜山顶。黄瓜山在泸县与永川的交界处,从山顶下到山那边的永川县城,有二十多公里。到了黄瓜山顶,已经半夜十二点了,氨水要在山顶卸车,第二天返回泸天化拉货。我只好靠双脚连夜下山了,背着一只鹅和20多斤黄豆,是送给师傅的礼物,沿着公路往山下走。山上的夜雾浓重起来,好在灰白色的石子公路还隐隐约约看得见,沿着公路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走去,靠着山坳里的狗叫声给我壮胆,一直走到凌晨六点,敲开姑妈的门,姑妈一脸惊诧地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p> <p class="ql-block"> 我的运气好,下乡在交通方便的地方。可是很多的知青,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我的一些同学,下乡到古蔺、叙永、兴文、筠连的等山区县,到乡镇上赶场买一点日用品,上山下山,翻山越岭,来回都要一天。那些到东北、内蒙、云南建设兵团的知青们,他们不仅离家几千里,而且他们的驻地,距离团部或场部都十分遥远。</p> <p class="ql-block"> 邓贤在他的书中讲到,驻扎在云南西双版纳的第一师第六团,其前身是国营西双版纳勐腊国营农场,后来改制为建设兵团,接受了来自北京、上海、重庆、成都等大城市的知青约三万人,组建了二十四个营,生产连队三百五十个,而当时的勐腊县才一万人口多一点。这是一个世界上军队人数最多的团,分布在勐腊县数百公里的崇山峻岭中。这里山高林密、河流密布,交通十分不便,团部的许多干部直到转业或任职期满,都没有搞清楚那些连队在哪些地方。其中最远的一个连队,到团部步行要两天,途中要翻越两座大山,一个野兽出没的原始森林和一个丛林沼泽。连队需要的给养,全靠人背马驮,翻山越岭地送达。</p> <p class="ql-block"> 1971年的雨季刚过,一队男女知青奉命去几十里外的营部背粮食,他们平均年龄不到17岁,按规定,男的要背五十公斤,女的四十公斤。中午,他们到达营部,午饭后背上粮食就立即返回,他们必须在太阳下山前赶回连队。中途休息的时候,一个重庆女知青靠在大树上睡着了,队伍离开了,谁也没有发现掉队的战友。当女知青醒来,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在原始森林中!她背起粮食开始赶路,可是很快就迷失在亚热带森林里了。知青们回到连队,才发现有人掉队了,于是报告上级,战友们打着火把连夜寻找,一连搜寻了七天都没有发现踪迹。好在这个女知青命大,几天后在森林边缘,奄奄一息的女知青被一个采药的哈尼族少年发现了。据记载,一些知青迷失在森林里,再也没有回来;甚至有人半夜出去上厕所就不见了踪影。</p> <p class="ql-block"> 今天的云南西双版纳,已经是高速公路联通,公路四通八达了。可以说,在这些路基下,有着他们的生命和青春,所铺下的一块块基石。没有他们的牺牲,就没有改革开放的拨乱反正;没有他们青春的开拓奉献,就没有彩云之南的今天。</p> <p class="ql-block"> 虽然我和多数知青一样,在平淡的生活中熬日子,没有经历西北的寒风冷雪,没有跋涉过西南边陲的原始森林,或许,我们是幸运的;但这不意味着否定知青运动中几千万知青所经历过的艰难困苦,更没有任何理由为那个年代唱赞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