镶嵌在绿水青山中

海叔

一 五十多年后的再来，已经不是住在公社的招待所了，此刻畲乡宾馆临山那面三楼的一个标间，我坐在阳台上的茶几旁。 末伏的夜，这里的温度仅仅只有二十四五度，阳台的楼下是从百岂丘流过来的澄江，当地人习惯叫青水溪。溪水上面百米远是永宁桥，桥下右边就是三月三的广场，广场上的舞已经收场，沿着广场和岸边的绿树廊道是缠绕的一串串彩灯，彩灯闪烁着，透着灵光…… 几个老乡为了不打扰我的休息回去了，茶几上的茶具已经涮洗过了，可我没有睡意，生物钟乱了。于是又将茶壶续上水烧了起来，泡茶的壶里又添上一小撮畲乡的绿茶，这是老支书自己的茶山自己的小茶厂生产的，按茶叶的生产标准这是烘青毛峰，条索紧致还能看到一些白毫，热水泡开后那一叶一牙舒展的青绿那么清纯，壶底清澈没有一点茶渣，淡雅的茶水再次入口随后塞进一块贡糖，倚靠在椅子上，心想今晚可能会茶醉。 仰天望去，那快要满月的银盘还差三天才会满盈，天似乎挺高的，几块大小不等厚薄不匀的云朵散在天穹，它们从四面八方零散地游来向银盘漂去。云朵漫过银盘天暗了下来，随后银盘又露了出来，冷光对着大地，勾出山林静谧的轮廓，虫叫和清脆的蛙鸣回荡在空旷的原野里，静，只是静，山村的静，恬静，凭栏的我又一次被嵌进山野田园了。 静静喝着茶，左手夹住的香烟，时不时地往嘴里送去，嘴里呼出一团团的烟雾撩过你的头脸，习习凉风吹来烟雾散去。 中国吸烟的人有好几亿，从贫民到高官都有吸烟的人，在搞文学的人群里我认为香烟是为作家准备的，酒是为诗人准备的，现在又加了咖啡，虽有例外大多如此，比如我的好友阿天虽是作家却烟草不沾但嗜酒，我可以离开酒但没有离开烟。 静静地喝着茶，静静地吸着烟，于是静静地想，我这一辈子其实就是在静静地想的过程中走完了自己的大部分时间，并且每一次静静地思，静静地想，慢慢地就会越来越近地走进大山和田野，越来越近地走进大海，从走进大山和田野到走进大海，到现在觉得自己被镶嵌进大山田野和大海里了。二 我不能选择地生在了沙溪边上的小城，这个明景泰三年才立的县，到现在也就572年。近代和现代是有差别的，是编史人对自己社会过往的考证和对当下的认知，特别是发生在重大的社会变革时段。 汉代人有他们认为的近代和现代，唐朝人也有他们以为的近代和现代，我们的近代有说从1840年算起到1919年，也有说到1949年止，之前算近代之后算现代，这样的划分是基于中国数千年来发生的政治经济基础颠覆性变革引发的政治制度变革的考量。 1958年5月1日揭碑的，立于天安门广场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碑文，已经说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近现代含义，大多数的人活不过百年，而1840年到1949年也就109年，我们出生之前的百年风云是我们的近代，而出生在新的社会体制下的我们，是我们的现代，再过二十四年就又是一个百年，只是我一定是活不到那一天的。有幸吗？有幸。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这个经历的，我们就活在这个社会发生颠覆性的变革时期，这也就注定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坎坷和砥砺，也让我们更深刻地了解了现代中国的政治、经济的演化和我们生存社会的生态。 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对照自己的七十生涯，还真是感触颇深，以至于老了还会提笔涂鸦。 老来涂鸦，是我迈入老年生活制定的活法，唐代诗人卢仝的“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对孩童捣蛋 场景的无奈，现今也有借喻我们中的一些老人学做风雅的涂鸦之作，我岂不也是如此？ 还真怪不得我们。我九岁的时候是不爱读书的，为啥？饿的。那几年我的肚子里成天都是空的，装的就是芥菜稀饭汤，要不就是南瓜面糊汤，更别说能吃上肉了。 爹因为吃了太多的南瓜茎秆和番薯叶得了水肿病，蜷在床上像要吐丝的桑蚕，脸上黄黄透亮，我曾想用大头针往他的脸上一扎，爹的脸上肯定会冒出黄汤绿水来。 工厂里的孩子们为了填饱肚子，捡垃圾，偷农民的地瓜，偷水果的坏事没有少干，但是大多数还是跳进沙溪也就是燕江，这燕江河里有我的鱼虾，有我的河螺，有我的蛋白质。 再就是走进大山，大山里的木柴可以换来吃的，大山里的锥栗野果可以为我们带来吃的。 而大人们却在工厂的周边和河滩空地或是几里外的山坡，利用下班的空余时间去开荒种菜，种番薯，种芋头来填补粮食的不足。 这得益于我的生地福建那“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貌，这在中原那土地高度开发集中的地区，你根本就没有闲地来开荒，福建沿海地区在那个困难时期过得比山区人苦得多就说明了这一点。 只有挨过饿的人才会知道粮食是最为重要的物质，只有挨过饿的人才知道，当饥肠辘辘危及生命时，人会丧失基本的道德准则和理想信念的，国人对于肚子能不能吃得饱是最为看重的，民以食为天几千年来就是中国统治者绕不过去的主题，这和我们几千年来的农耕有关，也是人的自然属性。 我对于吃一辈子都有一种本能的追求，从吃糠咽菜到大米白面随意，从不见荤腥到鸡鸭鱼肉随意，到如今在西餐中餐里挑三拣四，以至于老了还要去想碳水和血糖的关系，血脂和心脏的关系，也许是吃得好了，让自己枯瘦如柴的身子到现在大腹便便。 现在的孩子只有饿的概念，而我们多了饥荒的感受，多了物质长期匮乏的票证年代的经历，于是就会留意风调雨顺，就会留意农业的新技术和应用，就会想着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就会想着提高粗菜精做，粗粮细做的烹调技能，后来不惑了，知天命了，耳顺了，我知道为什么要把土地控制在国家手里了，为什么要保证基本种粮的土地不可侵犯。 到了现在，回头一看，还真是的，这个困扰了几千年的土地问题，还真在我们的当代给破解了，当然还在完善之中。 不能想象如果没有土地的国有和集体所有，那些年的上山下乡怎么去实行，那几年的闹腾，经济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国家的经济已经很难再承受这样的乱局了，几年来积压的毕业生和大多数没有读上什么书的青年人在城市里成天抓革命搞斗争迟早要出事的，他们要就业，要结婚，要生子，也就剩下那个广阔的天地可以承受了。 于是集体和国有的土地张开胸怀接纳了我们这些青年，边疆的草原和荒野，荒芜的北大荒，西南的雨林里，辽阔的草原，中原大地的千里平原，乃至我们这里的内陆山区成了我们的家，我们这些人在这些土地上慢慢地成熟了，在这块土地上知道了更多的过去和现在，当我们回到城市里，有的人成了工农兵大学毕业的干部，有的成了兵团战士，有的成了民办老师，大多数的人回城当了工人，虽然我们的文化知识是如此的贫乏，但我们在《祝酒歌》的欢唱里开始了而立时期的拼斗。 推开闭塞的国门，当我们发现一个小小的日本都有着我们四倍的经济体量时，一个后来回归的小小香港,70年代初经济总量竟然比我大中华还多，看着管理学院的教授在讲台上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我们的落后时，沮丧和自卑的心理慢慢化作了奋起的动力。 我们这一代人的而立和不惑时期真的是挺纠结的，我们的纠结是和国家的坎坷连在一起的，原来的正确变得不正确了，原来的道理有些说不通了，原来的敌人成了需要学习的对象，原来的老大哥突然消亡了，更为糟糕的是原来水深火热的西方成了许多人削尖脑袋想要钻进去的热土。 　　当大量的国有企业实施关停并转时，我们成了下岗的对象，我们享受的福利一下子离我们而去，在双轨制的漏洞里以权谋私造成了腐败屡禁不止，民营资本和乡镇企业全面发展，新的老板和企业家比比皆是，他们是资本家吗？ 大多数人与企业的关系从抽象的主人变成了实际的雇员，这个巨大的转折使我们从小到而立之前所接受的教育，使我们陷入了不知所措的混沌。 我们在这场巨大的变革中，经受着心灵和思想的巨大冲击，这个时期的转型成本，是我们这一代人和国家一起扛过的，这段经历在自己的人生履历上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从近代中国第一个不平等的《南京条约》签订，到《海国图志》的“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睁眼看世界，到甲午战争的《马关条约》条约的签订，到最后一个《辛丑条约》的签订，每一个条约都是我们的屈辱和泪水。“百日维新”变法失败，到“辛亥革命”清王朝的倒塌和共和的建立，从“新文化运动”到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传播，先贤们一直在思想着改造中国，君主立宪和共和，复辟和反复辟，军阀混战，国共合作失败后被绞杀的中国共产党历经千难万险的崛起，这一幕幕惊天地泣鬼神的中国崛起之路的混战，是1840年以来关乎中国前途的决战，中国选择了马克思主义，因为它似乎更加适应中国几千年来的一条基本主线，即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封建王朝大一统，到全民所有国家所有大一统的内涵质变。 现代中国发展道路的第一个百年征程，我们已经走完了七十多年，回望这个七十多年，我们这一代人确实是最为坎坷，最为纠结，最为迷茫，但又是最为坚信国家会好起来的，最有国家意识和集体主义精神的第一代。 七十多年的摔打我们砥砺过了，痛苦过了，终于我们用了七十年的时间赶上甚至超越了领先我们几百年的西方，有了幸福的感觉了。 每当我站在黄厝的海边看着那浮出水面的灿烂朝阳，有时又会在海湾公园的凭栏里眺望着远处嵩屿西下的斜阳，码头上的吊杆在夕阳的余晖里发出晕目的金黄，心绪却像大山森林里的涓涓细流，潺潺而出。三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机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这也就注定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近代中国的一百多年的风风雨雨，是我们从纵向看中国到横向看世界的道路选择，而现代中国的七十多年里的前三十年历程是一场发展道路上的探索实践和试错，有得有失。 时至今日一条主线已经展现在面前，那就是中华文明和文化内涵的精华提炼和世界先进的思想和文化结合，它立足于中国的大地，植根于中国的山山水水和辽阔的海洋，以及诞生在这块土地上生生不息延续了五千多年的文明和文化的根基，在多极世界的格局里彰显着中国智慧。 当我又一次站在天安门广场上去看升国旗时，那首《义勇军进行曲》奏响时，每一个在场的中国人都会有一种自豪的感觉，但为什么用这首抗日战争时期的《义勇军进行曲》来作为国歌呢？这可以有多重解释，但我心里想的却是在近代中国遭受的诸多苦难中，是那场甲午战争所签订的“马关条约”和长达十四年的抗日战争，是近代中国签订的最为耻辱的丧权辱国条约和牺牲人数最多的国家灾难。 当我在天安门广场看着冉冉升起的国旗和挺胸唱着铿锵有力的”义勇军进行曲”时，我明白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含义。钱穆先生《国史大纲》的诞生就是在我们这个国家在日本人的残暴肆虐里，国人的许多精英认为就要亡国亡种的危难关头时写的，《国史大纲》导论前的四条告诫，一直以来特别是老来涂鸦时读书读史时总要重温一遍，而每一次的重温都会对自己几十年的经历，对国家运势的一种出自民族自尊的理解和爱恨。我会想到魏源的《海国图志》被日本人当宝贝时，大清却是不屑一顾后的甲午战争和失败后签下约《马关条约》。 　　我会想到戊戌变法的失败…… 我会想到大清灭亡民国的诞生…… 我会想到新文化运动中的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和中国共产党的诞生…… 我会想到北伐....... 我会想到国共合作失败对中国共产党的绞杀…… 我会想到八一的南昌起义....... 我会想到井冈山，会想到瑞金、会想到湘江战役，会想到长征，会想到遵义，会想到延安，会想到西安事变，会想到八年抗战，会想到解放战争…… 我更会想到那个湘音浓重的伟人在天安门城楼上的宣告....... 我会想到土地改革和民族工商业的改造…… 我会想到志愿军在朝鲜的踏冰卧雪....... 我看到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三面红旗高高飘扬....... 我看到鹰厦铁路的专用线串起了我的工厂…… 我同样经历了那十年的文化浩劫....... 我同样经历了上山下乡....... 我同样在那一年唱起了《祝酒歌》....... 我没有落下地走进党校和管理学院去接受全新的经济思想和思政理念…… 我也曾充满着一种无奈和痛苦，看着一大批的工友走进了下岗的行列…… 我唏嘘着苏联老大哥的倒塌和庆幸我们的坚守....... 一种历史的遭遇，历史的责任，历史的烙印，都会化作一种命运的使然。 我回望着一路的走来，回望我走过的繁华的城市，回望定西那土坯房的火车站的售票窗口，我走进长江的崇山峻岭，也面对那缺水的黄河，几千年的东线运河沿岸的美丽，却又在汉江里享受着南水北调的中线源头绮丽的风光，那数不清的寺院和塔林，会聚焦在家乡的溪流里，沐浴着绵长的沙溪给我的抚慰，思绪会随着那一座座的书院和文庙勾连起我的生地畲乡的庙宇和宗祠，会感受黄河的厚重，长江的深邃，大海的辽阔和群山峻岭的脊梁。 我倚靠在这块土地上，觉得自己就像镶嵌在大江大河和崇山峻岭中了，再怎么不随意，再怎么委屈。再怎么觉得生不逢时，都不重要了。 望着窗外的皓月，远处永宁桥上的飞檐在如银的月色里显得苍凉冷峻，桥下溪水泛着磷光潺潺流着，向着那弯曲的远方流去，溪流穿过森林，流过田野和一座座村庄，它漫过卵石滩泻入深潭，它最终会流向沙溪，最终向着东边的大海流去....... 远远的《国史大纲》开篇卷首的话又在耳边轻轻响起：当信任何一国之国民，尤其是自称知识在水平线以上之国民，对其本国已往历史，应该略有所知。所谓对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和敬意。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有一种温情和敬意者，至少不会对其本国已往历史抱一种偏激的虚无主义。亦至少不会感到现在我们是站在己往历史最高之顶点，而将我们当身种种罪恶与弱点，一切诿卸于古人。当信每一国家必待其国民备具上列诸条件者比例渐多，其国家乃在有向前发展之希望。 2025年大雪于厦门洪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