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鲜亮丽的背后

闲云野鹤

纵观千秋古今事，

幡然一悟起深叹。

行走在凡尘人间，阅过了世事百态，心底便生出一句深切感言：很多看似光鲜亮丽的东西，内在或背后都充满了卑鄙、残忍和肮脏。

翻开浩瀚史册，在中国历代王朝之中，商朝国祚绵长，共计554年，稳居历代第二，仅次于绵延790年的周朝。

商朝中后期，商王盘庚率众自奄（今山东曲阜一带）迁都至殷（今河南安阳小屯村）。自此，商朝在此历经八代十二王，定都长达254年，也迎来了整个商王朝国力最为鼎盛的岁月，青铜铸造技艺更是在此时登临艺术顶峰。

走进河南安阳殷墟，但凡到访过殷墟博物馆的游人，大抵都会生出同一感慨：天下青铜看殷墟。

殷墟博物馆新馆展出的青铜器、陶器、玉器、甲骨等文物近4000件套，其中四分之三以上珍贵文物是首次亮相，令人惊叹和赞叹。尤其是青铜文化，殷墟出土了大量青铜器，形制丰富多样，纹饰繁缛神秘，达到了中国青铜时代发展的巅峰，反映了商朝高度发达的青铜冶铸技术和组织劳动的能力。

不过，再精美的青铜器，也是出土于王室墓地，与平民百姓毫不沾边。当走出殷墟博物馆，再来到殷墟王陵遗址——这里便是商朝晚期王室墓地，就可以身临其境见识人殉与人祭规模之庞大和手段之残忍。

所谓人殉，是指为墓主在阴间服务的陪葬者，其身份多为墓主的近侍、姬妾、武士、工匠等，是墓主生前的从属者，目的是让他们在阴间继续侍奉墓主。

而人祭，则是指用于祭祀仪式的人牲，其身份主要是以羌人为主的战俘和部分奴隶，是作为献给祖先或神灵的祭品。最为常见的是砍头埋葬，很多人头骨带有颈椎骨，显然是被斩首后埋入。也有活埋、肢解等方式，单个祭祀坑可埋数十至上百人。仅1976年发掘的191座祭祀坑中，就发现了1178具人体骨架。据甲骨卜辞记载，武丁时期用于祭祀的人牲多达9021人。

看到人殉的累累白骨，以及人祭的颗颗头颅，再回想到一同出土的精美的青铜器，就会理解本人的感言“很多看似光鲜亮丽的东西，内在或背后都充满了卑鄙、残忍和肮脏”。

在殷墟博物馆所拍的百余张青铜器图片中，有一张直到今天才以“配图”的形式晒出。这件文物就是“亚弜铜甗”（第二个异体字打不出来，故用别字替代），是商朝典型的蒸煮食物的炊具，整体呈分体式结构，由下部的鬲（音lì，煮水用）和上部的甑（音zèng，盛物用）组成，中间有箅（音bì，通蒸汽的箅子）。

上部的甑，口沿外折，双立耳，耳下饰有兽面纹，腹部饰有三层兽面纹，纹饰繁复精美。

下部的鬲，为分档式袋足，足上端饰兽面纹，造型稳重，既利于受热，也支撑起上部器物。

器口内壁铸有铭文“亚弜”二字，据考证“亚”是商代的武官称谓或族氏标志，“弜”是族名，表明该器物属于商代晚期一个名为“弜”的高级贵族或方国首领。

这件铜甗在考古界极具震撼力，原因是上部的甑内发现一颗少女的头骨，可以清晰地看到牙齿。经鉴定，该头骨属于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且并非安阳本地人，推测来自东南方淮河流域的东夷战俘。头骨色泽灰暗，断茬整齐，表明其生前曾被蒸煮。从而直接印证了古籍中关于商朝人祭和人牲的记载，是商朝残酷战争与祭祀制度的实物铁证。一件制作精美的铜甗，其中却是一颗曾被蒸煮的少女头骨，这种反差是不是令人惊叹和震撼？

今年元旦刚过，我和夫人参观殷墟博物馆和殷墟王陵遗址后，曾在《观后感》中写道：

殷墟博物馆的主题是聚焦“伟大的商文明”，当我们来到殷墟博物馆参观，在精美的文物面前钦佩晚商先人之聪慧、赞叹晚商文化之灿烂的同时，也感受到了在其背后的野蛮与残忍，人殉与人祭不仅体现在对生命的直接剥夺，更在于其背后的制度性暴力和对人性的漠视，对个体生命的碾压。

无论是人殉中的近侍、姬妾，还是人祭中的战俘、奴隶，都被完全剥夺了生存的权利。他们或是被活埋、斩首，或是被肢解，在极端痛苦中死亡，个体的恐惧与尊严被彻底无视。这种杀戮不是偶发的暴行，而是被王室与贵族阶层制度化的行为，仅殷墟一地就发现了数千具人牲遗骸，甲骨卜辞更有记载单次祭祀就会屠杀上百人，生命被简化为祭祀仪式的“耗材”。

商朝将人划分为贵族与从属者，后者被视为前者的私有财产。人殉与人祭本质是将人的生命异化为权力的附属品，用他人的死亡来彰显墓主或统治者的权威，彻底否定了生命的平等价值。这种制度不仅摧残了受害者，也扭曲了施暴者的认知。当社会将杀人献祭视为“神圣”与“合理”的时候，整个族群的道德底线就被不断拉低，暴力与残忍就成为了“伟大的商文明”的一部分。

人殉与人祭的消亡，是人类从野蛮走向文明的重要标志。人类文明进步的本质，是对生命价值的重新认知和充分尊重。当今社会虽然没有了消灭肉体的人殉与人祭，但如果在人的精神上施行禁锢与约束，使其沦为失去灵魂的躯壳，这和剥夺一个人的肉体生命又有什么两样？

很多看似光鲜亮丽的东西，内在或背后都充满了卑鄙、残忍和肮脏。

行路万里，见识越多，对世事的体悟便越发深刻。

（王大鸣写于2026年4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