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银瀑映沭城

沂蒙山人

编辑：沂蒙山人

美篇号：31431207

图片来源：自拍于临沭城区木香篱笆墙

春深了，心却格外醒。

前日路过临沭西城区某小院，行至大门西侧，忽被一道闪亮的白光撞了个满怀——那不是光，是花；不是花，是雪；不是雪，是垂落的云，是打翻的月光，是春神踮着脚尖，悄悄在篱笆墙上绣了一幅未署名的长卷工笔画——那便是正在绽放的木香花。

木香花不争桃李之艳，不抢牡丹之贵，偏爱墙头、篱边、廊檐这些被日子磨得发亮的角落，一扎下根，便铆足了劲往上攀、绕柱子缠、往光里钻。枝条细软如少女初绾的青丝，却韧得惊人，缠着铁栏、攀着砖缝、吻着水泥墙的硬邦棱角，硬是把一堵寻常篱笆，绣成了会呼吸的银花金瀑。风来，它不摇，只微微颔首，像一位素衣布裙的邻家少妇，端着一篮子刚摘的茉莉与梨雪，不声不响，却把整条街的晨光都染得甜丝丝的。

我驻足良久，仰头看它。阳光正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花瓣上跳着碎金的舞。那白，不是纸的白，不是霜的白，是刚蒸好的糯米团子掀开盖子时那一口温润的白，是新焙的春茶浮起第一层毫光的白，是婴儿攥紧又松开的小拳头里、那点未染尘的、软软的白。更像那“疑是银河落九天”般从百丈崖飞泻而下的黄果树瀑布一样的白。

木香的香，香的奇妙。不似栀子那般浓烈得要人缴械，也不像晚香玉那般甜得发腻，它清清淡淡，如一句欲言又止的问候，似一缕旧信纸角上未干的墨香。古人唤它“七里香”，我倒觉得，它香得更窄、更私密——不是七里，是三步：你走近三步，它才肯把香气轻轻托到你鼻尖；再近三步，它便把整面花墙的暖意，悄悄熨进你衣袖褶皱里。

这花，是暮春的压轴戏，也是春日最后的温柔馈赠。它开得不慌不忙，凋谢的也极有分寸：不等风来催，不等雨来请，只待花瓣边缘微微泛起一点极淡的鹅黄，便悄然松手，坠入泥土，连一声叹息都省了。落花不扫，自有蚂蚁排着细队来抬；残枝不剪，自有新芽在暗处拱动——它懂节制，更懂成全后崽。

想起《菜根谭》里有一句话：“花繁柳密处，能立得住，才是身手；风狂雨骤时，能立得定，方见脚跟。”木香何尝不是如此？它攀的不是高枝，是粗粝的砖墙；它倚的不是名园，是寻常小区的篱笆；它不靠名士题咏扬名，却凭一身清气，把市井烟火熏染得有了诗味。它不争春，春却因它而迟迟不忍退场。

前些日子，听人说长林公寓东院墙那里的木香，黄白相间，引得路人举着手机排队拍照；临沭第一初级中学北院墙上，它攀墙而泻，被诗书画家称作“会流动的宣纸”；新人走过，连婚纱都沾了三分清芬……可在我眼前这堵西城篱笆墙上的木香，没有网红标签，没有导览牌，甚至没人给它起个雅号。它就那么开着，开着，开得坦荡，开得自在，开得像一句没写进诗里的白话——却比所有诗句都更接近春天的本味。

花事如人，贵在真。真不在名，不在势，不在人前喧哗，而在无人处，依然肯把最盛的香、最柔的白、最韧的枝，一寸寸，一缕缕，捧给光阴。

邻家孩子跑过，仰头指着花墙喊：“妈妈，云怎么掉下来啦？”母亲笑着点头，顺手摘下两朵，别在女儿发间。那孩子咯咯笑着跑开，发梢颤动，花瓣轻落，像春神随手撒下的一把星子。

我忽然明白：所谓赏花，哪里是看花？分明是花在看人——看人是否还存着抬头的闲心，是否还保有被一朵白打动的柔软，是否在奔忙的缝隙里，仍肯为一堵篱笆墙上的盛放，停三分钟，叹一口气，笑一声，再轻轻说一句：“啊，它开得真好。”随后“啪”的一声，永久留在了图库。

原来，花不渡人，人自渡于花影之间。因赋诗一首《七律·沭城木香记》：

素绡千叠倚东篱，

不借东风自吐奇。

香散三步春未老，

雪垂一壁影偏宜。

邻童指作流云坠，

老叟闲将旧梦移。

莫道芳菲随暮色，

枝头犹抱月明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