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

风之子

家有梧桐树，招得凤凰来。梧桐有青桐、碧梧、青玉的别称，《诗经》中《大雅·生民之什·卷阿》有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这是“家有梧桐树，招得凤凰来”的最早渊源。初唐文学家虞世南的《蝉》中写道：“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诗句赞扬蝉之高洁，择良木而栖。

家乡有几株梧桐树，一株长在路边，三株长在户家。路边那一株或许是某个飞鸟遗落的种子，兀自成材。户家的三株却是有意栽种，但命运各自不同：其中两家比邻，均有两个女儿，后其中一家抱养一子，却天生自闭，至今独来独往，不与人交；另一家有两儿两女，倒是都得偿所愿——招来了凤凰。

梧桐叶阔冠高，在家乡极易生长，大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风范。梧桐开花多在农历二月末、三月初，花发叶前，一夜春风树千花。春的花性子都急，它们的美不需要绿叶衬托，仿佛一夜之间就把整个冬天蓄积的力量全部使了出来。梧桐花算不上秀气，但绝对精巧。花呈圆锥状花序，花朵如小喇叭，在广播着春讯；似风铃，在轻吟着小诗；又如紫色的酒盅，盛放着玉露琼浆。花色紫，顶端深紫向下晕染为淡紫，花托处泛奶白，阳光下如云似霞。花香清淡恬静，夹着丝丝香甜，沁人心脾，雨后更显清幽。风起时，花串摇曳，发出细碎声响，如玉磬相击；花落时如雪片飘落，似紫蝶翩跹起舞，又像精灵们嬉游凡尘。遇雨，花瓣凝珠含泪，如含情的眼睛，惹人怜爱。

然而，更让我追忆的是“梧桐炮”。那是儿时的一款游戏：选一段尽量直的梧桐树枝，捅开节间的隔膜，一门梧桐炮便做成了，为什么选梧桐枝？这是大有学问的，梧桐枝是中空的，且内壁有一层膜，十分光滑，极利于炮弹出膛。炮弹却要另寻，用的是洋姜瓤——洋姜杆扒皮之后，里面那层软瓤便是。开炮当然离不开炮栓，这就要从厨房下手了，多是挑一根直溜的筷子，剁去一截，磨成平面。家长看得紧的，就只得用其他材质的木棍权宜了。

开炮并不简单：得先把洋姜瓤咬成均匀的小节，噙在嘴里润湿，再在炮筒的两端各塞入一颗炮弹，为何要噙一会儿？一是润滑，而是密闭空间，形成爆发力。然后，冲着目标用力推动炮栓，“啪”的一声，前边的炮弹便呼啸而出。当然也有臭弹的时候，多半是洋姜瓤太细或太粗。所以选洋姜杆是一项眼力活儿，不过从没见哪个孩子因为选不对就放不响炮的。打梧桐炮是男孩子的专属游戏。于是常见一些孩子嘴里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只藏冬的松鼠，嘴里含的是满满的开心！

三月三，庙会返乡，到了剧院，繁花满树，地上零落的梧桐花被踩踏成泥。这是村里唯一的一棵梧桐树了。家主也已迁走。它依然倔强地开着花，映衬着这几日的繁华，仿佛它也是为庙会而生的。风起，又有几朵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