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琉田笔记》之十</p><p class="ql-block">北宋官窑在龙泉——文献钩沉与窑址考古的双重证据</p><p class="ql-block">宋代官窑问题,向来是中国陶瓷史上聚讼纷纭的学术公案。明清以来,关于北宋官窑的所在地,有汴京说、汝州说、钧州说诸般意见,莫衷一是。然而,细绎宋人文献,参之以近年的考古发现与传世器物,一个久被遮蔽的可能性逐渐浮出水面:北宋官窑,或许就在龙泉。</p><p class="ql-block">一、文献重读:《坦斋笔衡》的另一种解读</p><p class="ql-block">南宋叶寘《坦斋笔衡》与顾文荐《负暄杂录》中那段关于窑器的记载,是讨论宋代官窑问题最早、最关键的文献依据。两书皆已亡佚,赖元人陶宗仪《辍耕录》与《说郛》引录而得以传世。这段文字,几乎每一句都曾被学者反复斟酌,而争议最大的,莫过于“京师自置窑烧造”一句的释读。</p><p class="ql-block">兹录关键段落如下:</p><p class="ql-block">“本朝以定州白磁器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窑器,故河北、唐、邓、耀州悉有之,汝窑为魁。江南则处州龙泉县窑,质颇粗厚。政和间,京师自置窑烧造,名曰官窑。中兴渡江,有邵成章提举后苑,号邵局,袭故京遗制,置窑于修内司造青器,名内窑……”</p><p class="ql-block">传统解读将“京师”理解为都城汴京,由此推演出“汴京官窑”之说。个人认为,"京师"在此应为主语,代指朝廷。《礼书》《史记·吴王濞列传》皆有此例。</p><p class="ql-block">细审文脉,这段记载先叙北方诸窑——“汝窑为魁”,继而以“江南则”三字转入南方,特举“处州龙泉县窑,质颇粗厚”。若仅以“粗厚”二字评价便戛然而止,则此句显属赘笔。合理的理解是:正因为龙泉窑原本“质颇粗厚”,才引出下文“政和间京师自置窑烧造”这一关键转折——朝廷介入龙泉窑业,设立官窑,使产品质量发生了质的飞跃。如此则文气贯通,因果昭然。“京师”一词在此处不必拘泥于都城之义,释为“朝廷”或“政府”更为妥当。这与《鸡肋编》所载“宣和中,禁庭制样需索,龙泉青瓷益加工巧”恰可相互印证——宫廷向龙泉下达制样要求,促使当地窑业技术精进 。</p><p class="ql-block">若北宋官窑确在龙泉,何以文献不直接写明“处州官窑”?这或许与宋人用语习惯有关。北宋时期,“官窑”尚属新生事物,与明清时期“官窑”作为固定制度化的概念不同。南渡之后,修内司与郊坛下两处窑场皆在临安,时人遂以“内窑”“新窑”别之,此时“官窑”之名方才定型。由此观之,《坦斋笔衡》所述,实为赵宋官窑制度从初创到确立的完整谱系:始于龙泉,继以修内司,终于郊坛下。</p> <p class="ql-block">二、实物为证:台北故宫“贵似晨星”器物的归属之谜</p><p class="ql-block">文献的解读终究需要实物的印证。台北故宫博物院珍藏的清宫旧藏宋代青瓷中,有一批被收入《贵似晨星》图录的“南宋官窑”器物,其归属问题为“北宋官窑在龙泉”说提供了关键的物证线索。</p><p class="ql-block">这批器物的面貌颇为特殊:其釉质介乎汝窑与龙泉之间,既有汝瓷的天青韵味,又带龙泉的粉青质感,仿佛二者交融的产物;胎骨呈黑灰色,与南宋修内司、郊坛下官窑的胎质特征相近却又不尽相同;器形气息与汝瓷一脉相承,尤其是弦纹瓶、纸槌瓶、折沿洗等典型器,风骨气韵直追汝窑 。更重要的是,它们与汝瓷同属清宫旧藏,暗示着二者在入藏时间与来源上可能具有相近的背景。</p><p class="ql-block">然而,当我们将这批器物与杭州修内司、郊坛下两处南宋官窑的考古出土品进行比对时,却发现两者虽有局部相似,整体面貌却存在明显差异。杭州两窑的出土器物,釉色偏粉青或灰青,开片细密,制作精致但已失汝瓷那种落落大方的盛世气象;而《贵似晨星》所录的这批器物,气韵更加高古,釉质更加通透莹澈,更接近徽宗朝“晶滢无暇”的审美理想。</p><p class="ql-block">它们既非修内司所出,又非郊坛下所烧,那么,它们的产地只余一种可能——龙泉。</p><p class="ql-block">近年来,龙泉大窑岙底一带发现了生产此类“类汝官样”青瓷的窑址点,出土残片在胎、釉、器形诸方面与上述传世器物高度吻合。地层证据表明,这类器物的生产年代介于北宋层与南宋层之间,恰对应北宋晚期至南宋初年的时间跨度。杭州城市遗址亦有同类残片出土,部分底部刻有“苑”“东”等宫廷用字款,进一步坐实了其贡御身份。曾被误称为“杭窑”的这批标本,实则正来自龙泉 。</p><p class="ql-block">三、窑址调查:黑胎青瓷谱系中的“类汝”遗存</p><p class="ql-block">龙泉黑胎青瓷的发现,始于民国时期陈万里先生的调查。此后数十年,溪口瓦窑垟几乎成为龙泉黑胎的代名词。然而,近十年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郑建明、沈岳明、谢西营的系统调查彻底颠覆了这一认知——生产黑胎青瓷的窑址在龙泉并非孤立存在,大窑、溪口、小梅、住田、石隆,乃至龙泉东区,总数逾十余座,几乎遍布龙泉全境 。</p><p class="ql-block">这一庞大的黑胎青瓷谱系,呈现出极其复杂的面貌。小梅瓦窑路窑址是目前已知唯一纯烧黑胎青瓷的窑场,产品以“百圾碎”开片和薄胎玻璃质釉为特征,器形小巧工整,年代似早于溪口诸窑。溪口瓦窑垟一带的产品胎骨黑硬,釉色以黑青为主,多为文房陈设小件,时代从南宋中期延续至元代,前期精良,后期渐趋粗糙。结合存世黑胎器物来看,它更像是一个失败的窑场。大窑地区则情形更为错综,既有薄胎薄釉者,也有粉青厚釉极其莹澈者,既有满布开片的,也有浑然无纹的,年代跨度从南宋早期直至元代。</p><p class="ql-block">然而,在这庞杂的谱系中,唯有岙底一处所出的“类汝官样”青瓷,呈现出与众不同的特质。其胎色黑灰,釉色以青色为主调,与汝窑器物气息相通。这类器物的生产时间早于溪口瓦窑垟的黑胎青瓷,处于龙泉窑发生“突变”的关键节点 。</p><p class="ql-block">这一“突变”何以发生?合理的推论是:北宋末年,宫廷派遣北方窑工南下,将汝窑的制瓷技艺与审美标准带到龙泉,从而催生了这批“类汝官样”青瓷。徽宗朝对青瓷的痴迷天下皆知,“命汝州造青窑器”即是一证。及至宣和、政和年间,将这种官窑制度延伸至龙泉,在技术上已然成熟的龙泉窑场中“自置窑烧造”,正是顺理成章之事。从器物形态,尤其是釉质釉色来看,介乎汝窑、龙泉窑两者之间,更像是两者之杂交。</p><p class="ql-block">四、亭后发掘:等待中的考古学回答</p><p class="ql-block">学术的推论终究需要地层学的最终验证。正在进行的大窑亭后窑址考古发掘,被大家寄予厚望。</p><p class="ql-block">亭后窑址位于龙泉大窑核心区域,2022年的发掘已取得重要成果,揭露了房址、排水沟、龙窑等丰富遗迹,出土大量瓷片与窑具标本,时代由北宋晚期延续至明代,并首次出土了“内府”款标本——这无疑是窑场与宫廷制度关联的直接证据 。2024年,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龙泉市文物保护中心组建专业队伍,继续推进亭后窑址的延续性发掘,并已完成未来五年的主动性考古发掘计划 。</p><p class="ql-block">倘若亭后窑址的后续发掘能够找到“类汝官样”青瓷的原生地层,并将其与北宋末年这一时间坐标可靠锚定,那么“北宋官窑在龙泉”的学术假说将获得考古学的确证。这不仅是龙泉窑研究的一次重大突破,更将改写中国陶瓷史上关于宋代官窑体系的既有叙事——汝窑、北宋龙泉官窑、修内司官窑、郊坛下官窑,将构成一条完整的赵宋官窑制度演进链条。</p><p class="ql-block">遗憾的是,亭后遗址的选择可能是有问题的,更大可能官窑遗址,在其左侧相邻的窑址,也就是说挖偏了。只有寄希望于亭后遗址考古在现有的基础上,扩大考古范围。</p><p class="ql-block">五、余论:从“官窑”概念重新审视宋瓷格局</p><p class="ql-block">“北宋官窑在龙泉”的命题,促使我们反思传统官窑认知的局限性。</p><p class="ql-block">长期以来,“官窑”被视为具有固定窑址、专设管理机构、产品专供御用的制度性存在。这种认知很大程度上是明清御窑厂制度的投射。然而,宋代的“官窑”更可能是一种流动的、多元的、阶段性推进的制度实践:汝窑是“命汝州造青窑器”的奉诏承制,龙泉官窑是“京师自置”的直接介入,修内司是“袭故京遗制”的制度移植,郊坛下则是偏安格局下的别立新址。四者之间并非并列关系,而是一条随政治局势变迁而延展的连续性脉络。尤其是宋代龙泉窑众多窑场为皇家烧制瓷器,它背后所体现的是,民间的好器物皆可为皇家所使用,并没有一个确定的制度上的限定,这才是导致龙泉窑在南宋得到迅速发展的关键所在,因为它激发了无限的创造力。</p><p class="ql-block">龙泉在这条脉络中扮演的角色,或许比我们此前认知的更为关键。它是北宋官窑制度的终端执行者,是汝窑审美南下与本土窑业传统碰撞融合的试验场,更是南渡之后修内司官窑得以迅速设立的技术基础——若无龙泉的窑业积淀,“袭故京遗制”不过是一句空话。</p><p class="ql-block">当然,“北宋官窑在龙泉”之说要成为学界共识,仍有诸多环节尚需夯实。文献解读的歧义需要更多旁证,器物的窑口归属需要科技检测的支撑,亭后窑址的考古发现需要系统整理与公布。学术史的经验告诉我们,重大命题的解决往往不在朝夕之间。但无论如何,这一学术方向的提出与推进,已经为宋代官窑研究开辟了新的视野,其价值不亚于最终答案本身。</p><p class="ql-block">在我看来,明确北宋官窑是否在龙泉并无多大意义。回望艺术史的本真逻辑,真正不朽的创造从来无须名分的加持。龙泉窑以其千峰翠色、如玉似冰的釉质,在青瓷谱系中独步天下,其技术高度与审美成就早已是业内不争的事实。是否被冠以“北宋官窑”之名,并不会增减它在中国陶瓷史上的一分重量。正如北宋的山水巨匠范宽,一生布衣,从未入职画院,其《溪山行旅图》却成为百代标程;汝窑之贵,在其天青釉色的极致追求,而非“奉命造器”的出身。名号是制度史的注脚,而器物本身所凝聚的匠心、所抵达的美学境界,才是衡量艺术价值的惟一尺度。龙泉窑以实实在在的窑火与作品,早已写就了自己的传奇,并在时隔800年之后的杭州,再次抒写其新的辉煌。</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26日.杭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