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装着别人

Cjl1949

　　父亲从不说自己有多么高尚，多么无私，多么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平时也不很特意教导我们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但他自己心里却总是装着别人，处处为别人着想。

1956年，父亲告别医务界，调到政府部门任职，可行医生涯从未中断。

尤其文革时期，政协工作基本处于瘫痪状态。别人没事干，父亲上了班，单位就像个诊所，每天看病的人络绎不绝;下班回家的路上，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烈日当天，总会有人把骑着自行车的父亲拦下开方;中午回家吃饭时，不论春夏秋冬，不管饭已做好还是正在吃饭，随时都有慕名而来的邻里乡亲求医。

因父亲上班时病号多，影响了其他人的正常生活，有一年，单位里曾经贴出过“一般群众”不准在班上找父亲看病的告示。所以，那几年在路上和吃饭时去家里看病的人就特别多。

多年来，父亲都是自掏腰包购置纸张笔墨，无偿为求医者开方。后来，潍坊地区卫生局张奇文局长来高密调研走访时，了解到父亲义务行医的善举。他特意告知县卫生局领导，通知县人民医院和城关医院，把他们单位的处方笺供应给父亲使用，从此才结束了父亲二十多年来自己备纸为患者处方之事。从那以后，父亲的处方也无须由在职医生再次誊方，可直接从医院兑药，免去了患者的诸多麻烦。

　　四十余载寒来暑往，父亲坚持义务行医，医治的病患不计其数。日复一日劳碌奔波，尽心竭力，半生辛劳，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经常的饭食端上桌，碗筷刚摆好，病患登门求医，他便立刻放下餐具，先静心问诊把脉、斟酌方药，安顿好病患再回头用餐。有时送走病人，上炕坐下，饭刚吃了几口，又有人上门求诊。他依旧毫无懈怠，一如既往：看病、送人、然后再坐下吃饭。一日三餐，饭间时有求医者两三波，已成为常态。

那些年月民风淳朴，不兴客套道谢，不少病患看完病、拿着药方，默然转身离去，无半句寒暄答谢。即便如此，父亲始终心胸豁达，从未心生半分不悦，更无一句埋怨苛责的话语。

为他人付出，不图回报，在背后又无丝毫不悦的情绪，这才是父亲最难能可贵的境界和最高尚的人品。

父亲虽然脱离医院岗位，不再专职坐堂行医，但始终牵挂着穷苦百姓的就医难处。为了让老百姓治病少花钱，他潜心钻研中医药配伍良方，反复推敲、不断改良药方配比，在保证疗效的前提下，开小方，用廉价药，千方百计为病患减少就医开支。经年深耕摸索之下，他甚至探寻出实用良方，仅凭随处可见、无需花费的蒲公英一味草药，便可对症调理、防病治病，惠及无数寻常百姓家。

父亲退休后，把公房退了，和弟弟住在一起。我在弟弟的南屋开了个诊所。乍开诊所时因病号不多，我上班很不准时，不是晚去就是早走。

有一天早上刚上班，父亲把我叫到屋里，说:“你干医生，就得为 病人着想，要么你就别干。上班早点儿来等着病号，不能叫病人等 着你。人家身子不舒服，满心焦灼赶来求医，你那么晚才来上班，就算原本无大病，也会心生烦闷、加重病痛，没有病也叫你气 出病来了。往后早上最晚六点半上班!”

父亲在世时，每天早上六点半成了我上班的时间，很晚才下 班。病号不多的时候也是这样。

父亲一生立身端正，日常起居格外注重仪容仪表，举止着装体面得体，始终自持风骨、恪守规矩。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物资匮乏、生活简朴，父亲是高密城里，为数不多身着规整呢子大氅、身姿挺拔、仪表端庄的人。

即便身处温饱拮据、度日维艰的六十年代，他也绝不穿戴破旧打补丁的衣衫。旧衣旧裤纵然朴素老旧，也必定清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体面整洁示人。

酷暑盛夏，不论气温多高、天气多燥热，他身上衣衫的纽扣，悉数扣合严实，一丝不苟，庄重自持。三伏盛夏，哪怕身居自家宅院、独处室内休憩，他也始终衣冠整齐，绝不会袒胸露背，失了分寸仪态。

家中后辈亲属，若是日常穿戴随意邋遢、举止轻浮不拘小节，父亲总会及时出言提点，耐心教化，督促家人守礼得体、端正仪容。

我初开诊所那年，夏日贪图清凉舒适，上班时常穿短裤、趿拉拖鞋。父亲见了，当即严肃出言训导：“行医之人，着装从不是无关紧要的私事，不能只图自身舒坦随意。整洁得体的穿戴仪容，是行医者最基本的素养，更是对登门求医病患的真诚尊重。你待人温和、态度谦和，病患心绪舒展，病痛便能消减三分；你仪表端庄、举止得体，病人心生信赖，病痛又可再减三分。常怀敬畏之心，尊重病人，是行医人最起码应该做到的底线，半点马虎不得。

父亲是这么教导我的，他自己也是这么做的。对待乡邻，尤其是登门求医问诊的每一位病患，他始终和颜悦色、笑意相迎，待人宽厚温和，从不焦躁动怒，从不厉声苛责，更从不说半句伤人寒心、不近人情的话。一句话：从不会居高临下待人。

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我方才彻底读懂深意：即便晚年不再专职在岗行医，父亲为什么依旧日日规整衣衫、注重仪表，从来不曾随意懈怠。

承蒙父亲悉心提点、言传身教，从前一向不拘小节、随意穿戴的我，自此坚守行医规矩，在岗值守也自觉注意衣冠整洁、端庄得体，严守职业本分。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

有一天，父亲骑着自行车走到县武装部门前的路上，被从路南文化馆的胡同里窜出来的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撞倒 了。小孩子吓得目瞪口呆，父亲忍受着剧烈疼痛，催促着:“走 吧，快走吧，没有事。”孩子走了，他却爬不起来了。

幸亏街上的 人大部分都认识他，有个好心人打电话，找了汽车把父亲送到医院。检查后才知道，膝关节半月板磕碎了。旁边有人说:“陈主任，你 怎能叫他走了呢?”父亲当时竟然还能笑着说:“我年纪大了，身 体不灵便，磕倒不能怨人家，别给人家吓着孩子就行了。”

自己 被人碰倒，想到的是“别给人家吓着孩子”这就是父亲的为人处 世哲学。

　　一九九五年。

六月酷暑，天气炎热得令人透不过气来，在家里坐着都大汗淋漓。

上午十点半，父亲从集上回家时，因中暑引发急性心梗，抢救 无效，第二天十点半在人民医院病逝。

父亲住院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里陪床。

半夜时分，父亲不住地挪动身子。我以为他被病痛折磨得难受。

“别动，别动，心脏不好尽量少活动。”我轻声 劝着父亲。

“我倒倒地方，你好坐下歇歇。”父亲看我一直站着，喘息着说。

我的 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别人!”

早上 将近八点的时候，医生过来查房。做完心电图后，说挺好，病情稳定，没继续发展。

那年夏天，气温特别高。时令病流行。

入院前，父亲知道诊所病号特别多。

查房医生刚走，父亲一看我还在床前，接着起了高嗓，赶我回家:“家里那么多病 号，你还不快回去！人家都在那里等着你!”

看我还在犹豫不决， 父亲又说了一句:“这里那么多人，医院里还有医生，你快回去吧，别叫人家等得发急！”

六月十九日上午，离世前短短两个多小时，已命悬一线的父亲，直至弥留之际，心中仍然牵挂惦念的，不是自身安危，而是那些专程等候就诊的陌生病患。

一生自律， 一生向善行医，一生心里装着别人——这就是父亲留在我心目中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