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城上的空落:孟浩然《望洞庭湖上张丞相》的错位人生

垚之焱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岳阳城上的空落:孟浩然《望洞庭湖上张丞相》的错位人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垚之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孟浩然站在岳阳城上的时候,心里大概是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时间是开元二十一年。这一年,张九龄刚做了中书令,长安城里的读书人都在奔走,人人都觉得机会来了。孟浩然也这么觉得。他从襄阳出发,沿汉水南下,准备绕道洞庭,再北上长安。这是他第二次去长安。第一次是五年前,四十岁的他头一回参加进士考试,满怀信心地去了,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这一次他不再考试,他是去“干谒”——给权贵写诗,希望有人赏识他,推荐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条路不好走,但他别无选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站在洞庭湖边,他看到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无穷无尽的水。八月的湖水涨满了,远远望去,天和水糊在一起,分不清界限。雾气从湖面上升起来,厚厚地裹着远处的君山。浪很大,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岳阳城的墙基,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有人在远处擂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看到的是洞庭湖。他真正看到的是自己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想起小时候在襄阳鹿门山读书的日子。那地方真好,山不高,但很安静,庞德公就是在那里隐居的。他那时候觉得,做一个隐士也不错,读书、饮酒、写诗,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他写了“春眠不觉晓”,写得那么轻快,那么自在,好像生活真的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他没有一直这样过下去。二十多岁的时候,他开始出山了。不是因为穷,是因为心里不安。读了一肚子圣贤书,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在诗里写“端居耻圣明”——太平盛世,你要是闲在家里什么都不干,你自己都会觉得丢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他开始了漫长的游历。去洛阳,去扬州,去吴越,一路走一路写,一路写一路求人。唐代的读书人大都这样,不直接说“给我官做”,而是写一首诗,把意思藏在里面。对方读懂了,觉得你不错,自然会帮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路走了快二十年。他交了很多朋友,写了很多好诗,名气也越来越大。王维喜欢他的诗,张九龄也喜欢,李白甚至公开说“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可这些都没用。名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换来一官半职。他四十岁那年去长安考试,就是想走一条正路。考上了,就不用求人了。可他偏偏没考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他站在洞庭湖边,四十四岁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想过那条湖,可他过不去。“欲济无舟楫”——这话说得太实在了。他想过河,却没有船和桨。这就是他的一生:水就在那里,对岸就在那里,可他始终找不到一条船。别人做官像是顺水推舟,轮到他,就像掉进了泥潭里,怎么都拔不出腿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看着湖上打鱼的人,一网一网地往起拉,鱼在网里活蹦乱跳。“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鱼。”他在诗里这么说。他不是羡慕那些鱼,他是羡慕打鱼的人——人家有船,有网,有办法。而他什么都没有,只能站在岸上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话是写给张丞相的。意思是:张大人,您能帮我一把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封信送出去了。张大丞相收没收到,后人说不清楚。有人说张九龄收到了,很欣赏,后来还推荐他做了官。也有人说那年张九龄刚上任,根本顾不上他。谁知道呢。我们知道的是,孟浩然后来确实做了一段时间的官——张九龄被贬到荆州的时候,找他去做了幕僚。一个五十一岁的布衣,终于穿上了官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那官他只做了不到一年。不是被辞退的,是他自己辞的。为什么辞,没人知道。也许他觉得做官不过如此,也许他还是喜欢鹿门山的松风明月。可是,早知如此,他为什么还要求二十年的官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问题,也许他自己也答不上来。有些人一辈子就是这样的:年轻的时候想隐居,做不到;中年的时候想做官,做不成;老了终于做了官,又觉得没意思。一生都在“想做”和“做到”之间走来走去,最后什么都没做成,只写成了一首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是这首《望洞庭湖上张丞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首诗后来传开了,传得很远。宋人刻在岳阳楼上,和杜甫的《登岳阳楼》摆在一起。杜甫写的是“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那是真正的壮阔,是经历过安史之乱的人才能写出的苍茫。杜甫写诗的时候五十七岁,已经漂泊了半辈子,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孟浩然写的时候才四十四岁,还在求官的路上,还在想着“有没有船让我过河”。他不知道的是,这条河他永远过不去。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过去。那个四十四岁站在洞庭湖边求官的孟浩然,和后来五十岁辞官归隐的孟浩然,是同一个人。一个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死得也很糊涂。五十二岁那年,背上长了毒疮,大夫说千万不能吃鱼。王昌龄来看他,他高兴,摆了一桌酒席,汉江里的查头鳊端上来,他动了筷子。几天后毒疮发作,人就没了他这一生,似乎总是在不该吃鱼的时候吃鱼——在不该求官的时候求官,在不该归隐的时候归隐。他和时代永远错着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就是这种错位,让他写出了好诗。一个总在纠结的人,一个总在岸上看别人渡河的人,才会把“想渡却渡不了”的心情写得那么真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千多年过去了,洞庭湖还在那里,岳阳楼也还在那里。秋天的时候,水还是会涨,浪还是会拍岸。站在城楼上的人,还是会想起那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至于那个四十四岁站在这里的襄阳人到底在想什么,已经不重要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重要的是,他把自己的一生写成了一首诗。诗里有一条他永远过不去的河,和一个永远站在岸上看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