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火与光电的亲历（上）

嘉亚子

美篇号:3145801

图片:嘉亚子+网络(致谢)

上星期，家里已经用了十年热水器突然坏了，不想修理，直接买了一台品牌新热水器。

提着大挎包的安装师傅一进门就眼睛一亮，热情似火地：“J总，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小向呀，原来印刷厂的铸字工呀。”

我搜索记忆，终于认出他来：“哦，是小向，你怎么干起这行来了？”

“印刷厂早垮了，为讨生活，这么多年我什么都干过。”小向笑着说。

与小向的偶遇，把一幕幕我亲历过“铅火与光电碰撞”的往事，尽管好多人名忘记了，但仍然鲜活如初地推至眼前……

八十年代中期，我在一家大型企业做设计工作，业余时间写了几篇散文和小说被市报和省刊发表。哪知惊动企业宣传部，欲将我调入机关办企业报。

当年企业正值改革开放，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打破铁饭碗”的口号像搅翻了一池静水而波涛汹涌，其势不可挡。企业报京山总编是我从小崇拜的一位老师，他亲自找我谈话，有三顾茅庐那份真挚诚恳，其情之切，令人感动。在那激荡的岁月，想着报纸杂志那诱惑的油墨香味和那耐人寻味的文字魅力，我的心冲动了，毅然决然转入新行业。

企业报与印刷厂关系密切，平常我们除了采访写稿，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在印刷厂来回奔波，校稿、改错、调版及催促进度等，忙得不亦乐乎。印刷厂上下职工都非常尊重我们，他们觉得我们是机关干部，会左右他们工作的好坏。

由稿纸挥笔文字变成油墨喷香的铅字排版印刷，我一直以为是个神奇而美妙的工艺过程。当深入“铅与火”后，才真正知道为什么要用铅字排版印刷。铅字采用铅锑锡合金铸造，其熔点低、流动性好的特性使字面饱满清晰，触摸时能感受到字腹的沟槽与字谷的凹陷，这种三维立体结构赋予文字“力透纸背”的质感。

报纸排版印刷分为铅块熔化、铸字、拣字、排版、压版、铸版、印刷等一系列工序。而铅块熔化和铸字的工作环境最差，条件最艰苦。

小向就是这么一位铅字铸工，那时他长得帅帅的，做事非常认真，细致入微，报社摄影师都拍过一组他极具工匠的专注与温度图片：他调好字盒，装上铜字模，用熔化了的铅水，把字一个个浇铸出来……

一位拣字排版姑娘看中了小向，小向也爱她，两相情愿，终成眷属，曾经成为一段佳话。

铅字铸好后，接着进入排版环节。记得车间工段内摆放着一排又一排高大的字架，从上到下分为无数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不同的铅字。

拣字是项硬功夫。不仅要熟悉字架上所有常用字部首、词组、繁体字，还要记住版样上的行数、栏数。熟练的拣字排版工可以每小时拣几千字，手指头磨出泡，指尖被磨平，指甲缝里黑黑的。

印象深刻的是一位高挑、瓜子脸的W姑娘，她左手拿稿，右手盲拣字，速度快，差错率低。还有一位个头矮小，动作敏捷的L姑娘也是佼佼者，工作效率与W不相上下。她俩是金牌拣字排版工。我们报社几个人经常出现“抢”的现象，因为她们差错率小，可以省了校对的不少事。

企业报是8开报纸、周报。各个版面编辑将终审稿子在布满格子的纸上按字数和插图大小画好了版样。4个版面由4个拣字排版工负责，她们将拣好的字排列进毛条，再按版面编辑画好的版样装进专用铁框里，照样排出版样。

当然，企业遇上大事，或者是突发事件，就得换稿、挪稿位置、对文章作删改等情况，这时，就不得不在铁框铅字版里反复操作。排版工人往往不太高兴，嘟嘟囔囔的。我们也不得不陪笑来化解。

版拼好后出审样，交给编辑校对，再出清样，总编审阅，就可以压纸型、浇铸铅板了。

浇铸铅板既是技术活又是体力活。要将事先熔化好的合金铅浇筑成模型铅板，铅锅的温度高达三四百摄氏度，稍有不慎就会被烫伤。这个工作当时是小向的师傅带着他一起做，师徒俩平日爱开玩笑，可做起事来，一点也不马虎。

铅字在特殊材料的纸板上轧出凹凸不平的字形后，浇铸工人将纸板装进铸板机，三四百摄氏度高温的铅水同时注入机器内，与纸型相咬合，经冷却便成为一块铅板。之后，将铅板交给印刷师傅，装到轮转机上，这就可以开始印刷了。

“铅与火”年代，让我们知道了油墨飘香的铅字后面有多少人劳动的付出，尤其是劳动强度大、高温环境的铸字和浇铸铅板，还有那些拣字排版的女工……他（她）们辛勤劳动的场景深深地印在我们这些老报人心中，内心深处盼望有一种先进技术替代这种劳作。

20世纪80年代初，北京大学教授王选成功研制出中文激光照排系统，彻底颠覆了传统印刷业。我正好赶上激光照排的“高精尖”技术时代，迎接“光与电”的到来。

90年代初，我被派往北大方正学习报纸排版技术，成为企业报最先用上电脑的人，也是第一个触摸“光与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