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美篇

快乐

回家的路，绕过皖北平原的麦田与村落，车窗外的风渐渐染上水汽，提示已入太和县界，住太和县城游镜湖公园。

公园入口处，一座红瓦牌坊静静立着，“镜湖公园”四个字端方有力，檐角微翘，仿佛在等一个久未归来的故人。几辆电动车斜倚在石阶旁，车筐里还搭着半截遮阳伞；两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正弯腰整理车锁，笑谈声混着树影里的蝉鸣，轻轻浮在空气里。我停好车，没急着进去，只站在牌坊下抬头看了会儿——那红瓦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被岁月摩挲过的旧砚台。

往里走不远，便遇见一座亭子。飞檐如翼，朱漆虽淡了，却仍透着筋骨里的精神。亭内石凳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把冰镇酸梅汤递过去，男孩接时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我坐在斜对面的长椅上歇脚，看阳光穿过亭顶的雕花，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像散落的铜钱，又像未写完的诗行。

再往前，是一条红柱长廊，檐下彩绘已有些褪色，可那青绿山水、飞鸟游鱼，仍倔强地鲜亮着。廊柱间垂着细密的藤蔓，风一过，叶子就簌簌地抖，抖落一地碎金。我慢慢踱着，脚底石板微凉，手扶过一根柱子，木纹粗粝，却温厚，仿佛摸到了这园子的脉搏。

转过长廊，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假山蹲在绿荫中央，石头叠得随意又讲究，像谁随手堆起的一座微缩山峦。几个孩子绕着它跑，笑声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清亮亮的。我蹲下来，指尖拂过一块青苔微润的石头——它不说话，可它记得多少个晨昏的露水、多少双小手的攀爬、多少场春雨的低语。

湖到了。一座红拱桥浮在水面上，桥洞与倒影合拢成一轮满月。我走上桥，风从湖面推来，带着荷叶与水草的清气。桥上一位穿灰衬衫的中年人驻足拍照，镜头对准对岸亭子；他身后，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脚去够垂下的柳枝，柳条一颤，水里的月亮就碎成一池银鳞。

湖心广场上，那条大鲤鱼雕塑正迎着光。金红相间的鳞片在日头下灼灼生辉，鱼嘴微张，似要吐出一串水泡，又像刚游过千重浪，喘息未定。基座旁，一位师傅半跪着，正用软布擦拭鱼尾一道浅浅的划痕；旁边石沿上，另一位老人坐着，手里捏着半块馒头，不时掰一小粒，抛向水边——几尾红鲤倏忽聚拢，尾巴一摆，漾开圈圈涟漪。

长廊尽头又见一座亭，比先前那座更小些，檐角垂着风铃。两位老人坐在里头，没说话，只各自摇着蒲扇，扇柄上还系着褪色的红绳。扇子慢摇，树影也慢移，时间仿佛被湖水泡软了，拉得悠长。我悄悄走过，没惊动他们，只把那扇影、那铃音、那蒲扇摇动的节奏，悄悄收进了衣兜。

石板桥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像散落的墨点。我倚着石栏看水——湖面平得能照见云影，也照见我自己的轮廓。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破倒影，又倏忽飞远。远处通信塔的银色骨架，在绿树后若隐若现，像现代生活悄悄探来的一根手指，却并未搅扰这方寸宁静。

湖边亭子倒映水中，红顶、飞檐、翘角，全被水揉得柔柔的。亭中空着，只有一只麻雀跳上石桌，低头啄了啄，又扑棱棱飞走。我坐在亭外石阶上，掏出包里半块桃酥，掰碎了撒在阶沿。不一会儿，几只麻雀、一只灰鸽，便凑拢来，低头啄食，翅膀收得紧紧的，像几枚温热的灰叶子。

再往回走时，夕阳已把湖水染成蜜色。那座古桥静卧水上，桥身与倒影合成一个圆满的环。树影斜斜地铺在桥面，柳条垂落如帘。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镜湖的水，照得见人心里的轻重。我低头看水，水里晃着我的脸，也晃着天光云影，晃着桥、亭、树、鱼——原来所谓“镜”，不是照人形貌，是照人行过这一程时，心上落下的微尘与光。

出园时又经过那座牌坊。暮色渐浓，檐角的光淡了，可“镜湖公园”四个字，仍清晰如初。我回头望了一眼，湖面已浮起薄薄一层青灰，像宣纸上未干的淡墨。回家的路还长，可心里已悄悄装进了一小片湖——不大，却够映照整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