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故事】🌲寻访马陵道

文一车

郯城东南三十里就是战国时期著名的马陵之战发生地。游览郯子故地的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收拾行装，打网约车前往马陵山景区。车窗外新麦如茵，桃花正艳，田野间透出蓬勃生机。车行向前，平原渐渐收了去，远山浮现：山不太高，却绿意初满，层峦叠翠，伏兽一般——那就是马陵山了。

相传两千三百年前的战国时期，魏国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派孙膑为军师，领兵救韩。齐军直取魏都大梁，庞涓闻讯急率魏军回救。孙膑深知庞涓骄纵轻敌，便退兵设伏。他令齐军在撤退途中故意逐日削减做饭的锅灶。庞涓以为齐军士气涣散、逃亡过半，遂舍去步兵，只率精锐轻骑日夜兼程追赶。孙膑算定庞涓天黑时当到马陵山，令万余名弓箭手埋伏于山中道路两侧密林中，又在一棵树上写了八个大字：“庞涓死于此树之下”。当夜，庞涓举火览字，突然箭如飞蝗，伏兵四起，魏军大乱。庞涓自知败局已定，拔剑自刎，齐军乘胜追击，歼灭魏军十万余众，魏国由此由盛转衰——这就是著名的马陵之战。

我的家乡距离马陵山仅一百多里的路程，但这次游览却是首次。小时候也知道这座山，但知晓的因由并非马陵之战，而是那个特殊时期，一派深谙孙子兵法的群众组织，曾躲入此山与另一派周旋，神出鬼没，被称为“马陵山游击队”。这对我们这些经常玩“打仗”游戏的小伙伴极具吸引力，自然记得了马陵山。后来家乡的银雀山出土了《孙膑兵法》，我们才把马陵山与孙膑、庞涓的马陵之战联系在一起。

我问开车的年轻女司机：“马陵山景区多长时间可以游完？”她想了一下说：“高中研学时来过一次，也就一天的时间。但整个马陵山有一万多亩，好几座山峰还与江苏搭界，那边也建了‘马陵山景区’，若要把几个景点都走遍，怕要三四天。”我又问江苏也有景区吗，她说是的，还是4A级。“那我们这边是什么级？”“听说要晋升3A了。”“两者有何不同？”她说：“一个现代，一个原始。”又听了她的解释，话虽不多，倒是精准——山东这边的马陵山，尚待开发。

其实，不只江苏建有依托马陵之战的游览景区，关于马陵之战的发生地，众说纷纭，国内好几个地方都给出各自的理由，设有纪念标志。这场以“围魏救韩”为战略核心的战役发生地，有河北大名、河南范县、山东莘县多地之争。即便是我本人也是存有疑惑的——马陵之战是齐国与魏国之间的仗，郯城的马陵山对两国都城而言都属偏远地区，他们怎就偏偏跑到这里来打了一仗呢？带着这个疑惑，我走进了马陵山。

车至景区，我道了谢，下车走到入口处——那里立着一块高大的“马陵之战遗址公园导览图”。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种景点：兵学广场、孙膑指挥塔、庞涓沟、恨谷崖、二次上马石、庞涓被射处、点将台……还有石阶路、水泥路、木栈道三种道路贯穿其间。我看了片刻，决定从右侧上山，从左侧下山，把图上标注的景点一个不落地走一遍。

山间一泓溪流潺潺而下，溪流之上建有木质栈道，这溪流之处便是景区的景观之一——庞涓沟，我沿栈道向山里走去。行至一座木制的扇形平台，前面就是兵学广场，广场不大，立着几块石碑，上面刻着《孙子兵法》和《孙膑兵法》中的名句以及中外名人题词，其中一块石碑上刻的“马陵古道”在春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石碑东侧便是通往山里的道路。而扇形平台的右侧，是一个画壁，上有齐魏马陵之战示意图及马陵之战简介，向上走是兵圣亭。我在兵圣亭稍事休息就沿石阶向山上攀爬，奔山顶的孙膑指挥塔而去。山势陡峭，我一边攀爬，一边寻觅，试图找到战争的遗迹。爬至山顶，有一座仿古的塔楼巍然屹立，这就是指挥塔了。指挥塔共有五层平台，登至最高层，极目远眺，方圆十几里的山谷尽收眼底。从上面望下去，庞涓沟像一条弯曲的蛇，从北边蜿蜒而来，在指挥塔下方的山谷里扭了几个弯，然后往南延伸出去。我似乎明白了孙膑为什么要选这里——站在这个位置，对面山谷里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庞涓的追兵进了沟，就像进了棋盘的陷阱，每一步都落在孙膑的算计里。

从指挥塔北侧的石阶下行又至庞涓沟，向南行便是千层崖，再往下走就是恨谷崖了，此处有一处石刻“庞涓沟”，这条沟就是当年庞涓中伏的地方。谷深林密，阳光只能从树叶缝隙里漏下几缕。若是天黑进来，两边忽然万箭齐发，那真是插翅难飞。恨谷崖的名字也由此而来，说是庞涓兵败后在此悔恨交加。崖壁上有几处石刻，字迹漫没，看不太清了。

看到此处，我便折返向上，出了栈道踏上石阶路，不远处见一块斜立的巨大石头，上刻“二次上马石”，说的是庞涓追击途中曾在此两次下马察探，又两次上马追赶。我绕着石头看了一圈，石头上方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很像马蹄印。当然，这多半是后人的附会，但人们愿意相信庞涓在这里上马下马，也愿意把故事嵌进石头里。

再往里走，是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谷，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庞涓被射处”。我站在碑前，想象当年那个最后的夜晚：庞涓举着火把，看见剥了皮的大树上那几个字，还未及反应，万箭已从四面八方射来。他或许在那一刻才彻底明白——自己一路追来的每一步，都是孙膑算好了的。他拔剑自刎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遂成竖子之名！”这句话里，有悔恨，有不甘，也有一种绝望的认输。

继续向上，就到了点将台。这是一块天然的巨大岩石平台，平坦如削，后面是楸树林。岩石边上刻着“点将台”三个大字，相传孙膑在此调兵遣将，获胜后将士们又在这里狂欢。我站上去，四望皆是林海，山风从谷底吹上来，猎猎有声。恍惚间，仿佛听见两千多年前的旌旗招招、号令声声、呼声阵阵、马蹄哒哒……

在点将台旁边，我坐下来歇了歇脚，享受着纯净的山风，感受着历史的沉淀，喝一口水，开始从左侧的山路下山。

下山途中遇一棵 “卧龙松”横卧山边，蔚为壮观，也不知这棵古老的松树是否目睹了两千年前那场腥风血雨的鏖战？只是在前方道路旁相隔不远的距离便置有一处木质标牌，标牌上书写着元代以来文人墨客吟咏马陵山、马陵之战的诗词，我认真地逐篇阅读。读着读着，忽然觉得之前关于“为什么在这里打仗”的疑惑似乎解开——这条古道南起孙家塘、北至九道湾，全长约五十公里，窄处仅容一车，是典型的“隘塞死地”。从魏都大梁到郯城约七百里，正合庞涓“轻锐倍日并行”的距离。孙膑恰恰利用了这条地形的死胡同，以“减灶”示弱，一步步把狂傲的庞涓引入了口袋。

我站在悠然亭上，回头望走过的景点。这些景点的名字，有的来自历史，有的来自传说，有的是后人的想象，但与独特的地形地势组合在一起，就拼出了一幅完整的马陵之战图景。这也许就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专家们为此地乃马陵之战遗址背书的原因。

天边的云正慢慢变红，我依然打车回程。等车之时，见有村民在路边歇息，我便与他们攀谈起来。我问史书上写马陵之战箭射庞涓是万箭齐发，你们可曾见到过遗留的箭头？一位崔姓老者说他十八岁在山上放羊时适逢下雨，雨后捡到过两只箭头，那时经常有人捡到，还出土过刻有魏军字样的兵器呢！只是这些年没有听说谁再捡到过。又望见路边的村名石刻“卸甲营”，我问村名的来历，村民说：“有传说是魏军战败卸甲的地方，我们认为是齐军胜利后卸甲吃饭之处，反正是停战了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意思呗。”

是的，马陵之战是智慧之战，也是以武止戈之战。两千多年后，我们在这座山里走了一圈，看到的其实不只是古战场的遗迹，更看到千百年来人们对安定生活的企盼。面对今日和平安宁的环境，我辈当倍加珍惜、倾力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