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路遇一张"东坡纸"</span></p><p class="ql-block">葛德均</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午后的阳光把人行道的砖纹晒得暖融融的,我揣着半杯凉白开出门蹓跶,没打算遇见什么风景,却撞见了一张被人随手丢弃的废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它就那么蜷在浅黄的地砖上,褶皱里沾着点细灰,像一团被揉皱的云。我本来只是扫了一眼,脚步却顿住了——那废纸轮廓太像一幅人的图片了:蓬松的褶皱拱成头巾的形状,垂落的边角像披在肩头的布衫,最妙是那道斜斜的折痕,恰好勾勒出一张清瘦的长脸,眉骨微凸,嘴角似笑非笑,对,它有几分苏东坡的风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蹲下身,手机镜头凑近时,风掠过砖缝里的草屑,废纸轻轻颤了一下,仿佛这位“东坡先生”在千年后的人间,又找到了片刻安身之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苏轼当年被贬黄州,也曾在江边遇见一张“废纸”——是被风浪卷上岸的苇叶,是被雨水打湿的旧书,是不知何人随手丢弃的残破竹竿……他总能在最寻常的烟火里,捡出诗意来,就像他写“竹杖芒鞋轻胜马”,其实脚下的草鞋早已磨破;说“人间至味是清欢”,只是就着咸菜喝一碗粗茶。而我眼前这张被人丢弃的废纸,若是东坡留影,便是“无意苦争春”的满足,便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随遇而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盯着照片里的轮廓越看越入神:那道歪歪扭扭的折痕,像不像他写《寒食帖》时的笔锋?褶皱里的细灰,会不会是黄州赤壁的风沙?他一生颠沛,却把每一次流放都写成了漫游,把每一张“废纸”都酿成了诗篇。若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可东坡却视飞鸿飞过后的雪泥爪印为一道动人的风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阳光慢慢移过地砖,废纸的影子在砖纹里舒展又蜷缩。我想起苏轼在儋州时,曾把椰子壳做成帽子,把芭蕉叶当信纸,总能把粗粝的日子过成了雅趣。眼前这张纸,或许只是路人丢弃的纸巾,这一刻却成了跨越千年的信物。它没有笔墨,却写满了“此心安处即吾乡”的豁达;没有落款,却盖着“不辞长作岭南人”的印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起身离开时,我没有把这张"东坡纸"捡走。有些相遇,只适合留在镜头里,有些诗意,只适合藏在记忆里。生活最妙的地方,或许就是不知下一个转角,会遇见哪一份惊喜或遇见哪一位故人。就像此刻,我揣着手机里的照片往家走,风里飘来不远处老街糕点店的烧饼香,忽然觉得,这平凡的午后,也有了几分东坡笔下的清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泥土中的犬吠</span></p><p class="ql-block">葛德均</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晨光斜斜地扫过绿化带,你在一片葳蕤的麦冬草前停住了脚。不是为了那如流苏般垂落的细叶,也不是为了远处树干上斑驳的白漆,而是为了泥土里那团沉默的生命:一截树瘤。它,正以“犬”的姿态,伏在人间的烟火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它本不该是这般模样。或许是多年前的一场风雨,折断了初生的枝桠;或许是顽童无意的踩踏,磕破了树皮的肌理;又或许是虫蚁的啃噬,在木质深处埋下了伤口。树木以最笨拙的方式自救,层层叠叠的细胞疯狂增殖,将裂痕包裹成痂,将创伤酿成瘤。于是,那些原本该向上生长的力量,在泥土的裹挟里,在风雨的打磨中,慢慢沉淀成了如今的模样:圆钝的额头微微抬起,两侧睁开了犬的眼睛,粗糙的树皮纹理顺着脊背向远处延伸,末端的根须还紧紧抓着泥土,仿佛下一秒就要纵身跃入草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蹲下身,指尖几乎要触到它粗糙的表皮。那是被时光啃噬过的质感,沙土嵌在裂纹里,松针与枯叶落在它的肩头,像给这只“犬”披上了一件斑驳的蓑衣。它没有犬的灵敏,不会在夏夜的家园里放声吠歌,却以另一种方式,将生命的韧性写进了年轮里。那些扭曲的褶皱里,藏着阳光的温度、雨水的滋润,也藏着无人知晓的疼痛与倔强。它不像那些挺拔的树干,向着天空舒展枝叶,而是选择了向大地匍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把伤痕变成了风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周遭的草木都在蓬勃生长。麦冬草的细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为这只“犬”打着节拍;远处的树干被刷上了整齐的白漆,带着人工修饰的规整,与这团野趣的树瘤形成了微妙的对照。城市的喧嚣被绿化带轻轻滤去,只剩下风穿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这只“犬”沉默的呼吸。它不是刻意的雕塑,没有匠人的刀痕,却比任何精雕细琢的作品都更动人,因为它是生命本身的模样,是创伤与自愈的对话,是倔强与温柔的融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忽然想起,人们总在追求完美的生长,向往笔直的姿态、繁茂的枝叶,却忘了那些弯曲的、断裂的、甚至被泥土掩埋的部分,也藏着生命最本真的力量。这只“犬”不曾抱怨命运的磕碰,不曾羡慕高处的阳光,只是在自己的一方泥土里,把伤口酿成了诗意,把残缺活成了圆满。它不会跳跃,却在时光里走出了最沉稳的步伐;它不会吠叫,却在寂静里唱响了最动人的生命赞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夕阳渐斜,给这只“犬”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它依旧伏在泥土里,与草木为伴,与风雨为邻,像一位沉默的智者,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天地。你站起身,轻轻拍去裤脚的尘土,心里却装满了温柔的力量!原来生命从不需要刻意的完美,那些受过的伤、走过的弯,终会在时光里沉淀成独有的模样,成为与世界对话的方式。就像这只泥土中的“犬”,不曾蹲伏家门,却早已在人间的烟火里,留下了最嘹亮最清远的犬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捡到一块树抱石</span></p><p class="ql-block">葛德均</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捡到一块小小的树抱石,准确地说,是树根抱石。那日午后,于寓居东门外正开挖施工的路边荒野间,偶得这方树抱石。你于掌心托举间,仿佛握住一段凝固的时光。灰褐色的树根如虬龙蜿蜒,紧紧缠绕着灰黑的岩石,粗糙的木纤维与坚硬的石质肌理交织相融,在光影里晕染出岁月沉淀的厚重色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溯最初的际遇,或许是一阵风,携着一粒微渺的树种,偶然落在了岩石的褶皱里。那粒种子,本应落入沃土,方能安然萌发,可它偏偏落在了寸土皆无的石崖之上。没有温润的土壤包裹,没有充沛的水源滋养,它却凭着生命本能,顶破种皮,抽芽展叶,在绝境里开启了一场漫长的生长之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树根是树的呼吸,也是树的征途。初见岩石时,它定然也曾迷茫,那冰冷坚硬的石体,是横亘在生命面前的壁垒。可它没有退缩,细密的根须如触角般探向石缝,顺着岩棱蜿蜒,遇隙而入,遇棱而攀,将每一寸石体都当作了扎根的依托。年复一年,根须在岩石上不断生长、缠绕、收紧,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紧拥,原本疏离的两者,渐渐成了密不可分的整体。岩石不再是冰冷的阻碍,成了树的骨骼,为它提供支撑;树不再是无根的漂泊者,成了石的灵魂,为它注入生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摩挲着树抱石的表面,能清晰看见根与石相拥的痕迹。有的根须如钢筋铁骨,勒进石体,留下深深的印痕,那是时光打磨的勋章;有的根须如柔丝细缕,贴合石面,将石的棱角温柔磨平,那是生命相融的温柔。它们在彼此的陪伴中,完成了最动人的共生,树以柔韧对抗坚硬,以生长跨越局限;石以沉稳承载喧嚣,以稳固托举绵长。没有树根的坚守,石不过是山野间一块沉寂的顽石;没有岩石的支撑,树难以在绝境中长成这般苍劲模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方树抱石,藏着自然最深刻的哲思。人生路上,我们何尝不是时常遭遇顽石般的困境?或许是生活的重压,或许是前路的阻碍,或许是与生俱来的局限。有人困于困境,怨天尤人,最终被压垮。而树抱石教会我们,困境从不是绝境,而是成长的契机。就像树根拥抱岩石,不必费力推开阻碍,只需将根须扎进困境,在艰难中汲取力量,在坚守中寻得生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树与石的相遇,是偶然,亦是必然。一粒种子的偶然飘落,一场生命与绝境的必然相逢,最终成就天地间一处微小而又微妙的奇景。它们相守相伴,历经风雨侵蚀、岁月流转,始终不离不弃。这何尝不是一种人生智慧?相逢是缘,相守是情,面对生活的不期而遇,与其抗拒,不如接纳,在彼此的陪伴中,活成独属于自己的风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你将这方树抱石置于案头,每一次凝望,都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它没有华丽的形态,却以最质朴的相守,诠释着坚韧与共生。木石本殊质,却能相融共生;生命本多艰,却能以坚守破局。这方树抱石,是荒野赠予的礼物,更是自然写给你的诗行,它提醒着你:心有坚守,便无绝境;彼此相伴,便是人生……</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