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

叙旧梦

今天早上七点整，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膛，浑身被冷汗浸透，缓了许久才堪堪回过神，万幸，这只是一场噩梦。

我梦见，我永远失去了我至亲至爱的弟弟。

梦里的场景，全是我初中读书时的模样：拥挤不堪的集体宿舍，厕所远在宿舍另一头，大冬天的清晨，总能听见同学们扎堆打水、洗脸、刷牙、洗脚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嘈杂又清冷。开学第一天，宿舍里的盆具、水壶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壶膛里空空如也，连一滴水都没有。我拎起那只沾着灰尘、鲜红色的塑料水壶，准备去打热水，可热水房离宿舍又远又偏，一到夜里就漆黑阴冷，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寒意，站在那里都忍不住浑身发抖，毛骨悚然。

我刚走到热水房，还没接上一滴热水，就撞见弟弟的同学们在默默收拾他的东西，每个人都垂着头，神情压抑又沉重。我没敢主动开口追问，他们却先开口，告诉我弟弟就躺在旁边那块冰冷的灰黑色石板上。

我疯了一般跑过去，看见父亲已经给弟弟擦洗得干干净净，给他换上了一身规整的藏青色中山装，盖上了他一直舍不得丢弃、又旧又单薄的被子。父亲把他的头发洗得乌黑油亮、蓬松柔软，还在他胸口别了一朵大大的红花，明明是喜庆的装饰，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弟弟的脸色比平日里还要饱满红润，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他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的难过与不舍。

父亲打理好一切，就靠在一旁用粗木板钉得参差不齐的栅栏边，佝偻着身躯，一句话也不说，一滴泪也不掉，周遭的气氛凝重到极致，压得我喘不过气。看着爸爸落寞又苍老的背影，再看看静静躺在石板上的弟弟，我心痛到了极点，明明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却难过到哭不出一滴眼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像无数把利刃狠狠扎在我们心口，痛得鲜血直流，可我们都把这份极致的悲痛藏在心底，半句也未曾说出口。

后来，弟弟的同学把我带进了他住的房间，屋子狭小昏暗，是老式的木质上下床，连一块正经床垫都没有，只在坚硬的床板上，铺了厚厚一层杂乱的稻草，那稻草被压得扁扁的，一看就已经用了很久。他同学在弟弟的枕头底下，翻出了一本残缺破旧的笔记本，本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工整，清清楚楚记着两笔账目：一笔十二万多，另一笔也是十二万多，加起来足足二十多万，全是从各个网络平台贷的款。

同学说，弟弟曾跟他们提起，账本上的数字不全是欠款金额，还有一部分可以用运动步数来抵扣。可我心里清楚，那样天文数字般的步数，就算他拼尽全力、没日没夜地奔跑，也根本不可能完成。

想起平日里，我和弟弟打了无数通电话，他始终对我们隐瞒实情，只说跟同学借了两万块，把父亲给他的六万块钱投了进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欠款，还一遍遍说自己不敢多借钱。原来他一直在骗我们。每次打电话，都能听见他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他总是在拼命跑步，拼尽全身力气地跑，那时候我满心疑惑，如今才幡然醒悟，他是在为那些遥不可及的步数，独自扛着所有债务与压力。

他明明答应我们，过段时间就回家，可我们终究没能等到他。他的同学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来，背着如此沉重的债务，他只能用谎言一次次拖延、欺骗我们，嘴上说着归家的承诺，心里早已做好了永不回头的打算。

我慌乱地打开弟弟的社交平台账号，看见他刚发布了作品，第一条显示发布时间是昨天，可指尖轻轻一刷新，时间瞬间变成了大前天；紧接着又跳出两条新作品，起初明明显示今天发布，再次刷新，发布时间竟变成了遥远的2076年1月6日。我们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同学喃喃说道，应该是提前设置了定时自动发布。

我盯着那本残缺的笔记本，久久无法回神，始终不愿相信这残酷的一切是真的。我拼命地自我安慰，这只是弟弟的障眼法，他不过是用假的身体模具骗我们，其实他还好好活着，只是躲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逃避债务，又或是去往了另一个平行世界，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我们，等他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我心里攒着无数个未解的疑问：他为什么要贷这么多款？是从哪些平台借的钱？这些钱究竟用在了哪里？是谁带他踏入了这个深渊？他又是如何认识那个人的……可还没等同学们给出任何回答，我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拉回了现实。

心跳快得如同火箭发射，浑身冷汗淋漓，我坐在床上愣了许久，才慢慢从梦境的恐惧与悲痛中抽离。

还好，还好这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