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微雨

斯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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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微雨

雨是午后开始落的，细细的，疏疏的，像是谁在天上轻轻地筛着什么。这样的雨，不必打伞，走在其中，只觉得脸上凉丝丝的，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园子里静得很，只有雨丝落在树叶上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蚕在吃桑叶。这时候的春，已经走到深处了。

顺着小径慢慢地走，两旁的树都绿得发暗。前些日子还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叶子，如今都厚实起来了，沉甸甸地垂着。海棠的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些青涩的小果子藏在叶间，不细看是看不出的。倒是那几棵晚樱，还撑着最后一捧粉白，却也经不住这雨，花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下来的花瓣躺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有的还翘着边儿，像在喘息，像在挣扎。

我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住了。这树怕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春天来得晚，别的树都绿透了，它才懒懒地冒出些嫩芽来，小小的，黄绿黄绿的，在雨里亮晶晶的。树下有条长椅，是漆成墨绿色的那种，漆皮已经有些斑驳了。我坐下来，雨水顺着椅背往下淌，也不去管它。

　　忽然就想起初春时候的事了。也不过是一个多月前，这里的迎春花刚刚开，黄澄澄的一片，远看像撒了一地碎金。那时候人们都爱到园子里来，老人带着孩子，年轻人牵着狗，到处都是笑声。桃花开的时候更是热闹，粉艳艳的，满树满枝，好像憋了一冬的劲儿都要在这个时候使出来。蜜蜂嗡嗡地闹着，蝴蝶也来凑趣，整个园子都是活的，都是闹的。可是现在呢？园子里空落落的，除了雨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人大概都是这样的罢——热闹的时候只顾着热闹，等到安静下来，才觉出时间原来走得这样快。那些花是什么时候开的，又是什么时候落的？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古人说“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真是说得再好不过了。可是细想想，花又何尝辜负过谁呢？该开的时候就热热闹闹地开，该落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落，倒是我们这些人，总是在花开的时候盼着结果，在花落的时候又念着花开，永远在别处，永远不知足。

雨渐渐密起来了。远处有个老人撑着伞走过来，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丈量这园子里的路。他走到近前，朝我点了点头，也在长椅上坐下来，收了伞，任雨水打在头上。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这雨好。”我说：“是好。”他又不说了。又过了一阵子，他站起来，重新撑开伞，慢慢地走了。我看着他走进雨里，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不知怎么，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这春天是要走了，夏天是要来了，就像这雨，该下的时候下，该停的时候停。没有什么好惋惜的，也没有什么好挽留的。那些开过的花，那些绿过的叶子，都还在记忆里好好的，这就够了。

雨小了些。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准备回去了。走到园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雨雾蒙蒙的，那些树，那些花，那些草，都模糊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绿。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是泥土的，是草木的，是落花的，混在一起，湿漉漉的，清甜清甜的。

出了园子，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卖樱桃的担子摆出来了，红艳艳的，水灵灵的，看了就让人喜欢。夏天总有夏天的好，就像春天有春天的好一样。我买了一小把樱桃，放在嘴里咬了一颗，酸酸的，甜甜的，是新鲜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回到家，妻子正在收衣服。看见我回来，说：“淋着雨了？”我说：“不碍事。”她把衣服抱进屋里，又出来，看着我，笑了笑：“春天这就过去了。”我也笑了笑：“是啊，过去了。”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疏疏的，像是在跟春天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