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耄耋老人的归乡之情

跃马迎春

河南省唐河县湖阳镇，这片起于夏朝蓼国、浸润着千年文脉、曾孕育过东汉湖阳公主的土地，藏着一位耄耋老人跨越八十余载的乡愁。

老爷子出生于上世纪40年代初，祖辈世代务农，家境贫寒，家中兄弟姊妹五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作为长子，他自小就扛起了生活的重担。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于他而言，不是选择，而是宿命。17岁那年，为了替父母减轻生活负担，他挥别村口的老槐树，背着简单的行囊，孤身一人踏上了前往武汉的谋生之路。

这一路，是他一个人的征途，更是上世纪千千万万个普通中国老人的缩影：在苦难中起身，在漂泊中闯荡，把乡愁刻进骨血，把坚韧写进人生。

彼时共和国初立，百废待兴，全民大办钢铁的热潮席卷华夏，武钢建设工地上机器轰鸣、人声鼎沸。命运垂怜，老爷子凭着一身踏实肯干的韧劲，叩开了冶金工业部第一冶金建设公司的大门——那便是如今隶属于国资委、中国五矿旗下“中国一冶”的前身。一个从田埂上走出来的农村娃，就这样成为新中国工业建设洪流中一颗平凡寻常的螺丝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他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汗水浇筑在钢筋水泥之间。用双手在武汉站稳了脚跟，在烟火气里扎下了根，内心却始终未忘却远方那片生他养他的故土。

家乡的牵挂如一根无形的线，时时牵引着他回望来时路。他义无反顾的返乡，听从媒妁之言与老太太相遇。那个年代的感情，朴素得像田埂上的野草，沉默却坚韧，一经扎根，便是一辈子的相守。

他骨子里刻着中国农民最朴素的孝道，每月工资到手，第一时间便悉数寄回唐河老家，交给父母补贴家用，自己只留少许生活费省吃俭用、艰苦度日。这般倾尽所有的孝顺，让他与父母兄弟分家立户时，留给老太太和四个年幼闺女的，只有几只斑驳的瓷碗和几把缺胳膊断腿的板凳。一家人吃饭时，连桌子都没有，只能憋屈的蹲在地上咀嚼泪水。

那些年，老太太一个人扛起了家庭所有重担。下地耕种、养殖家兔，集市摆摊，以补贴家用，还当上了生产大队的妇女主任。她吃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受了无尽的委屈，也暗自生过无数次气。可看着老爷子耿直忠厚，看着四个嗷嗷待哺的女儿，她咽下所有辛酸，用瘦弱的肩膀撑起了一个完整的家。

岁月流转，几十年时光悄然流逝。老爷子从懵懂农村娃成长为单位不可或缺的业务骨干，直到花甲之年光荣退休。组织上因为他的责任心强，又将他留用许久。当他身体渐渐衰弱，才卸下重担荣归故里，安享晚年。

古人云，家贫出孝子，人穷必生变。老爷子和老太太含辛茹苦将四个闺女拉扯成人，这份养育之恩，闺女们从未忘记。她们个个懂事能干、争强好胜。凭借自身努力，把各自的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红红火火，更将对父母的孝顺融进日常点滴，用实际行动回报养育之情。

疫情之前，一大家人齐聚武汉青山，为老爷子庆贺八十大寿。那一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兄弟姊妹难得全部聚齐，四世同堂，欢声笑语，觥筹交错间满是亲情的温暖与岁月的馈赠。看着满堂儿孙绕膝、兄弟姊妹安康，老爷子的脸上满是骄傲与欣慰——那是他一生最圆满、最难忘的时刻。

可时光从不留情，它不经意间染白了老爷子的头发，压弯了他的脊梁。曾经健步如飞、精神矍铄的老爷子，也渐渐服了老。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手脚愈发迟缓，日常生活早已离不开老太太的悉心照料，就连移步前行，也不得不依靠轮椅。昔日的刚愎倔强，渐渐被岁月的沧桑取代。

人越年迈，心底的乡愁便愈发浓郁。这或许就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执念——叶落归根。无论走得再远，心底最牵挂的，始终是那片生他养他的故土，是村口的老槐树，是田埂上的泥土香。那不是简单的思念，那是血脉的羁绊，更是灵魂的归宿。

为了圆老爷子有生之年再回一次故土的心愿，在樱花烂漫、春风拂面的四月，我们驾车载着两位老人，踏上了归乡的旅途。一路上，老爷子目光紧紧追随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风光，眼神里满是期待与眷恋，嘴里时不时念叨着家乡的变化、儿时的伙伴。

大闺女早已在湖阳镇扎下了根，开了一家镇上规模最大、品种最全的电器专卖店，日子过得殷实安稳。得知父母要回乡探亲，她早早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铺好柔软温暖的被褥，女婿更细心地为行动不便的老爷子安装了专用坐便器。每一个细节，都藏着晚辈对父母的孝心。

归乡的日子温柔而短暂。闺女们推着轮椅上的老爷子，挨家挨户走亲访友。去小叔家叙旧，去小姨家唠嗑，去田间地头遇见当年一起长大的老伙伴，说着地道的家乡话，聊着年少趣味事。那些奋斗的艰辛、漂泊的思念、岁月的遗憾，都在欢声笑语与眼角泪光中缓缓流淌，化作心底最柔软的念想。

相见时难别亦难。当车轮缓缓启动，老两口拉着家乡亲人的手，泪眼朦胧、老泪纵横。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句句保重，一遍遍叮嘱，一声声牵挂。他们不知道，何年何月，还能再回到这片魂牵梦萦的故土，再与亲人们相聚一堂，再触摸一次田埂上的泥土，再听一次熟悉的乡音。

老了老了才懂得，最念想的，从来都是那个回不去的故乡；最牵挂的，从来都是故乡的亲人。落叶归根，不是生命的结束，而是一场迟到的重逢，是灵魂对故土的回归。

岁月无声，乡愁有痕。这是一个耄耋老人的生命写照，也是千万个中国老人的生活缩影。他们在苦难中坚守，在漂泊中打拼，在委屈中求全，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牵挂，什么叫叶落归根。

这份乡土情怀，终将在岁月流转中代代相传，成为我们心底最温暖、最珍贵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