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风流人物我评说（十一）

冷月无声

二千多年来的帝王大多是雄才大略，但朱子却说，二千多年来帝王皆是无道之君。故我执拙笔，研一池墨香给一些帝王写个评说，调侃一下功过，说说自己见解。当然也是为隐藏于心的那份执念。无关自身文采，无关风花雪月，无关他人看法，只为自娱。 ——题记 秦始皇 你并吞八荒，铸就大秦瑞气，其势如虹；壮年崩殂，惟余山河一叹。长袖所向，胡马不敢南牧；龙驭上宾，金城顿失威严。万世之业，溃于萧墙之内；千秋功过，任由青史评说。 我叹你气吞六合，鞭笞天下，何等雄烈；史书说你峻法苛政，民力耗尽。然阅秦简，我惜你被世人误解二千年——车同轨、书同文，百代犹承其制；一统之基，终成华夏脊梁。沙丘之变，二世而亡，非天命不佑，实人谋未至。 功莫大于开创，过莫甚于失道。你焚书坑儒，却统一度量；你筑长城御敌，也耗尽苍生血泪。后人观你，如观一道裂天之光——刺眼，却照亮了两千年的路。秦始皇，你不是仁君，但你是始皇帝。没有你，中国或许只是地理名词。 刘邦 楚汉相争，是道德与功业的经典悖反。项羽以八千子弟起兵，三年灭秦，靠的是英雄气；你入关中、赴鸿门，靠的是诈术与无赖底色。成王败寇，在这段历史里被演绎得鲜血淋漓——英雄因败而损其名，流氓因胜而饰其丑。可细思之下，又不尽然。项羽败在刚愎自用、不善用人；你胜在知人善任、能屈能伸。你诛韩信、醢彭越，确实残酷无情；但你“泣数行下”求猛士，也确有几分真心——这反复之间，正是政治人物的复杂面相。你约法三章，收尽关中民心；你放下儒冠，往里面撒尿，却又重用叔孙通制礼作乐。你从不在乎体面，却最懂什么才是真正的体面。 历史从不为道德设考场，只以成败论英雄。可叹的是，那一腔拔山盖世的悲情，终究输给了市井无赖的清醒。刘邦，你是最不像皇帝的皇帝，却是最懂怎么做皇帝的那个人。 汉文帝刘恒 你是个被历史遗忘在角落里的好皇帝。你从小被赶到边远的代国，战战兢兢活了二十三年——这反倒让你比谁都懂百姓的苦。周勃、陈平诛灭诸吕，挑来挑去选中了你，因为你好欺负。可他们错了：你宽厚，却不软弱；你节俭，却不吝啬。你废除肉刑、减轻徭赋、躬行节俭，连一座露台都舍不得修。你让利百姓，也把权力悄悄收归中央。你不打仗、不折腾、不刷存在感，却把“文景之治”的底子打得结结实实。后人拿你和其他皇帝比：和秦始皇比，你不暴虐；和汉武帝比，你不穷兵；和唐太宗比，你没杀兄弟；和宋仁宗比，你更懂治国。可你宠邓通，纵淮南王，临终前还说“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伟大”的伟人。你没留下赫赫武功，却留下了百姓的饭碗；你没写过雄文大赋，却用行动写下了四个字：与民休息。汉文帝，你是帝王里的另类——最好的治国，就是让百姓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汉武帝刘彻 你以赫赫武功与文采飞扬，铸就了一个时代的巅峰。拓疆土、通西域，凿空万里，让华夏威名远播；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将政治伦理化、伦理政治化，奠定了此后两千年的精神底色。你创设太学，兴修水利，发展农耕——功业煌煌，无人可掩。 你的好，发自本心：求贤若渴，卫青、霍去病、桑弘羊、董仲舒，皆出于你的识人之明。你的坏，是皇权使然：巫蛊之祸、连年征伐、晚年悔过，皆因权力无制衡。你是最早懂得“罪己”的帝王，却也是最晚才懂得“止戈”的那一个。 在位五十五年，你将汉经营成强大的封建大一统帝国。你用剑如用情，纵横捭阖；用情如用兵，刚毅果决。正因你，我们至今仍听到那句穿越千年的豪言：“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也正因你，我们自豪地将自己称为——汉族人。汉武帝，你不是完人，但你是巨人。 王莽 你是个被理想反噬的复古狂人，也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影帝”。早年你谦恭俭朴，礼贤下士，儿子杀了奴仆你逼他自尽；你把封地赏赐分给门客，穷得只剩一腔“圣贤梦”。朝野上下都说你是周公再世，连汉朝的老太后都被你哄得团团转。于是你顺理成章受禅称帝，建立“新”朝——心想：这回该由我来实现天下大同了。 可你偏偏执着于周礼，把穿越回西周当成毕生使命。你改官制、改地名、改币制，一天下十几道诏书；你禁止奴婢买卖，推行王田制，想解决土地兼并，却搞得农商失业、民怨沸腾。你的理想比天高，手段比纸薄。绿林赤眉揭竿而起，你还在太学里翻《周礼》找对策。最后，你的头颅被割下，当了武库里的藏品。 王莽啊，你不是奸臣，你是走火入魔的书生。你输给的不是刘秀，而是你亲手画的那块不可能咬下的饼。历史给了你机会，你却用它来演一场荒诞剧。 光武帝刘秀 你虽有皇族血统，却长于布衣之间。青年时一句“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质朴中见志向，平实中含深情。天下大乱之际，你起兵南阳，昆阳一战以少胜多，气吞山河；而后经营河北，终登大位。你大兴儒学，推崇气节，以柔道治国，成就了“风化最美、儒学最盛”的东汉盛世。后人将你与前代开国之君相较：和秦始皇比，你不折腾；和汉高祖比，你不流氓；和唐太宗比，你善待手足；和宋太祖比，你统一了中国；和明太祖比，你不杀功臣。 你最让后人称颂的，是你用情之专。从白衣少年，到绿林豪杰，再到九五之尊，对阴丽华始终如一。这份深情，在帝王之中，堪称绝唱。你是拨乱反正的明君，也是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这双重身份的完美融合，让刘秀这个名字，在史册中格外温润而明亮。 你让我相信：最完美的帝王，不是杀人最少的，也不是武功最高的，而是懂得“温柔”二字的。你把深情写成了史书里最温柔的那一行。 拓跋宏 你身处乱世，却锐意改革——整顿吏治、迁都洛阳、禁胡服、改汉姓、倡通婚，倾心汉化。你是中国历史上非汉民族统治者中最主动、最自觉、最彻底的改革者，对中国的影响不亚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你心胸宽广，竟明令后宫嫔妃若无所出可以改嫁，这在千年帝制中是绝无仅有的胸襟。可就是这样一位雄主，英年早逝。坊间竟有传言说你死于皇后偷情、气急攻心——一个革故鼎新、泽被后世的君王，身后却留下这般八卦野史。历史何等悲哀！它常常记得住宫闱秘闻，却淡忘了你为民族融合铺就的千年基石。拓跋宏，你的早逝是大魏的遗憾，你的胸怀是历史的明灯。 刘裕 你是个从泥腿子杀出来的草根战神。小时候砍柴、捕鱼、卖草鞋，被叫“寄奴”时谁也没想到，你会成为南朝第一帝。你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灭孙恩、平桓玄、擒慕容超、收长安洛阳，用一次次不可能打赢的仗，把东晋最后的余晖攥在手里。可你的刀不光对着敌人，也对着司马家的龙椅。你开了个狠辣的先例：禅让？不，直接毒死旧主。从此南朝更迭，再无活路。你给寒门武人闯出了一条通天路，也把宫廷杀戮写进了规矩。刘裕啊，你是穷小子的榜样，也是帝王心术的鼻祖。你让我明白：最底层的出身，也能打出最霸道的江山；但那份狠，连历史都觉得疼。 杨坚 你是个让历史学家抓狂的平庸奇才——论文，不悦诗书；论武，无赫赫战功；论魅力，既不风趣也不风流；论人品，欺负孤儿寡母登上帝位。德才不备、文武不精、才貌不扬，几乎集所有“平庸”于一身。可偏偏是你，终结了三百年的乱世，让华夏重归一统；偏偏是你，开创了科举制，此后一千四百年，无数寒门子弟借此叩开庙堂之门。你没什么天赋，却用最笨的办法做了最聪明的事——废九品、立三省、均田赋。你不够耀眼，却比许多天才更深刻地改变了中国。杨坚，你伤透了史学家的脑筋，却撑起了一个民族的脊梁。 杨广 你是个被野心压垮的天才赌徒——修运河、建东都、开科举、通丝路，哪一件不是千古功业？可你偏偏要用十年时间，把别人一百年的力气榨干。你写得一手好诗，却听不进一句真话；你三征高句丽，把大隋的骨血洒在辽东；你龙舟南巡，运河两岸的尸骨比纤绳还密。你太急了，急到让天下为你一个人的宏图陪葬。你本可以成为千古一帝，却活成了千古典范——反面那种。功也雄浑，过也壮烈，杨广啊，你让后人叹息的不是你坏，而是你明明能成，却输给了自己的迫不及待。 李世民 你是有道无道、亦明亦暗的悖论君王——玄武门的血，染不红贞观的长安。我更愿看你策马春雨中，朱雀大街的薄雾拂过龙袍，你俯身拾起百姓的叹息，将“水能载舟”刻成座右铭。你说兼听则明，于是魏征的谏言比箭矢更锋利；你完善科举，让寒门也能叩响朝堂的门环。你善待狄夷，长安成了世界的长安。你用杀戮登基，却用仁政治国；你背负兄弟的血债，却还天下一个盛世。济世安民——你做到了，尽管这条路，是从血泊里铺开的。 武则天 你是一朵从深宫石缝里倔强开出的玫瑰，纤纤素手击碎了千年不变的男权法则。三从四德锁不住你的步伐，中国历史因你而折道绕行。你善治国、重人才，政策稳当、兵略妥善、文化复兴、百姓富裕——“贞观遗风”在你手上并未褪色。你做到了男人能做到的一切，甚至更好。可正因你是女人，你的所作为“鬼神之所不容，臣民之所共怨”。你顶着滔天骂名登基，又顶着滔天骂名离去，最后只留下一座无字碑，任后人评说。这不是你的悲哀，是一个时代的悲哀。武则天，你赢了江山，却始终赢不了那根深蒂固的偏见。 李隆基 你是个前半生圣明、后半生荒唐的“分裂帝王”。是你，一手推开开元盛世的大门，让大唐登上世界的顶峰——姚崇宋璟、宰相清明，万国来朝，诗酒风流。也是你，不顾人伦，将儿媳纳为贵妃，从此“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你纵情享乐，宠信奸佞，把江山当成了梨园；你任由藩镇坐大，亲手点燃了安史之乱的狼烟。于是，长安不再，盛世崩塌，一个王朝的脊梁被你生生折断。你曾给大唐最耀眼的光，又给了它最深的暗。李隆基啊，你的功过不是五五开，而是把一百年的辉煌，输给了一场荒唐。 钱镠 你是个从贩私盐起家的草根王者。曾不爱读书、不务正业，被乡人唤作“无赖”，刚出生时还因长相太丑差点被你爹丢井里。可正是你这个没文化的武夫，一砖一瓦修筑海塘、疏浚西湖，成了百姓口中的“海龙王”。你从没做过一统天下的梦，只定下一条家训：“保境安民，善事中国”——谁当中原之主，你就向谁称臣纳贡。你在乱世中让东南百姓七十余年不知兵戈。你不懂风花雪月，却给归宁的王妃写过一句千古情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一个不懂诗的武夫，写出了连苏东坡都为之易词的温柔。钱镠，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王的王，也是最配得上“王”这个字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