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流苏

老曲头

又见流苏。

不是初遇，是重逢——像老友在春光里忽然转身，衣袖带风，落花簌簌。那排树就站在湖岸，枝干粗壮，却开得极轻盈，满树白花如雪，又似云，浮在湛蓝的天底下。风一来，细瓣便簌簌飘下，在草尖上停一停，在湖面打个旋，又悄悄沉下去。我站在林荫道起点，没急着往前走，只仰头看：原来流苏不是静物，是活的，在光里呼吸，在风里低语，在年年此时，准时赴约。

阳光正好，把白花照得透亮，绿叶反倒成了温柔的底色。树影斜斜铺在小径上，我走过时，影子与花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叶脉，哪是光痕。偶有车影掠过背景，却并不惊扰这方清静——流苏自有它的气场，喧闹被它轻轻一挡，就散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也叫它“四月雪”，说它开得盛，谢得也快，所以要趁它还在，多看几眼。如今我仍守着这句叮嘱，每年四月，必来。

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把整棵树都接了过去。水里的流苏比岸上的更静，枝条更柔，花影更淡，仿佛另一个世界正默默复刻这一场盛事。我蹲在湖边，看一朵花飘落，先触水，再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缓缓沉入水底，像一句未说完的话，沉入记忆深处。远处桥影横斜，楼宇低伏，可它们都不抢戏——流苏在，春就在中心。

草地上有人坐着，也有人慢慢走着。我认得那种步调：不赶路，只随花影挪动。一个穿蓝裙子的女孩仰头拍照，镜头抬得很高，像在朝圣；一对老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没说话，只是偶尔抬手，接一接飘来的花瓣。我走过去，在他们斜后方的草地上铺开野餐垫，掏出保温杯里的青梅茶，温的，微酸，正合这清冽的春气。流苏不挑观众，它只管开，而我们，只管来。

这一片更静。树干笔直，花团密实，像被谁用最细的笔尖，一笔笔点染出来的。湖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石子，草色新得发亮，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我坐在湖边石头上，看花影在水里轻轻晃，晃着晃着，就晃出了小时候的院子——那时我家院角也有一棵流苏，外婆总说：“它开花时，春天才算真正落了户。”如今她不在了，可树还在开，年年如约，不争不怨，只把一树清白，静静捧给天空。

吊床是红的，在绿草与白花之间，像一滴醒目的朱砂。我躺进去晃了晃，绳子吱呀轻响，花影便在脸上游移。湖风拂面，带着水汽与微甜的花气。远处楼宇轮廓柔和，不刺眼，也不压迫，倒像为这满树流苏搭起的一道素净布景。有人问：“这树叫什么？”我笑着答：“流苏——不是首饰，是树名，是春天寄来的一封长信，每年只投一次，收信人，是我们。”

小径蜿蜒，砖缝里钻出几茎嫩草，树影在砖面上缓缓移动，像钟表的指针。我沿着它慢慢走，不数步子，只数花：一树、两树、三树……树干底部刷着白漆，干净利落，仿佛给春天也系上了一条素净的腰带。偶有花瓣落进衣领，凉凉的，痒痒的，我也不拂，任它停一会儿——反正流苏的信，本就该贴着皮肤读。

路灯是灰的，立在树旁，安静得像一位守夜人。它不照花，却把花影拉得更长；它不争春，却成了流苏最妥帖的陪衬。我倚着灯柱歇脚，看树影与灯影在草地上交叠，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未必是风平浪静，而是有这样一棵树，年年如约；有这样一盏灯，默默守候；有这样一个我，记得抬头，也记得停步。

小径尽头，花影愈密，光斑愈碎。我走得慢，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在和春天玩一场温柔的捉迷藏。风又起了，花雨簌簌，落满肩头。我伸手接住一朵，五瓣，纤细，微香，脉络清晰如掌纹——原来流苏从不重复自己，每朵都不同，却都叫流苏。

又见流苏。

不是旧梦重温，是时光亲手递来的新笺：

它说，你还记得我；

我说，我从未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