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竹林印记</p><p class="ql-block">二0二六年四月十八日,春深似海。窗外新篁解箨,风过处,沙沙作响,如私语,如低吟。文友们结伴赴竹林采风的消息,像一粒石子投入我心湖,漾开圈圈涟漪。虽因事未能同行,但那片魂牵梦绕的竹林,却借着这阵春风,携着三十余载的光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p><p class="ql-block">我与竹林的缘分,始于1989年。那一年,我从苍南人武部转业三年后,终于调回了家乡——嘉兴,在当时的郊区政府办工作。初秋的午后,我随同区长一行第一次踏足竹林乡。车行乡间小路,两旁是无边无际的稻田。正值秋收时节,晚稻已黄,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摇曳,汇成一片金色的海洋。阳光洒下,金波粼粼,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熟透的醇香,那是土地最慷慨的馈赠。田埂上,农人挥镰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那时的竹林,虽然家家户户猪满棚,但在我眼中,更是一幅浓墨重彩的丰收画卷,质朴而充满力量。</p><p class="ql-block">第二次去,是我调至区委办公室,任区委报道组组长之后,大约是1992年的初夏。任务是采访郊区的“吨粮田”工程。到新丰时顺道再次来到竹林,景象已全然不同。稻田换上了新绿,秧苗青青,长势喜人。农民们卷着裤腿,在齐膝深的水田里耘田、施肥,动作娴熟而有力。田头,乡村干部和农技人员正俯身查看禾苗长势,指点着,交流着,神情专注。那是一片充满希望的土地,每一株秧苗都饱含着对高产的渴望,每一滴汗水都浇灌着对未来的憧憬。我端起相机,定格下这“誓夺高产”的生动图景。1993年2月便成为全区七个吨粮乡之一。那时的竹林,是绿色的,是蓬勃的,是农业现代化浪潮中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p><p class="ql-block">时光流转,进入九十年代末,农业结构调整的春风吹遍了田野。1996年,我第三次,也是次数最多地踏访竹林。这一次,迎接我的不再是稻浪,而是此起彼伏的“哼哼”声。竹林,这个曾经的种养殖大乡,已悄然转型,催生了闻名遐迩的“养猪第一村”。我随浙江日报、嘉兴日报的记者们,多次深入村舍。初春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家家户户的猪棚里已是热闹非凡。数万头精心饲养的“供港猪”“供沪猪”,正嗷嗷待哺,满棚欢叫。那声音,是财富的交响,是致富的欢歌。据闻,早在上世纪80年代,这里就建起了供港生猪基地,到2001年,更是创下了占浙江省三分之一供沪销量的辉煌,赢得了“华东第一养猪村”的赞誉。那时的竹林,是喧闹的,是富足的,是改革开放浪潮中一个敢为人先的弄潮儿。</p><p class="ql-block">1997年5月,在撤乡并镇中,竹林乡并入新丰镇,成为了一个村。2000年5月,嘉兴市区划调整,竹林划归南湖区,我也因工作变动,渐渐与这片土地疏远了联系。心中那份关于竹林的记忆,也仿佛被时光封存,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尘埃。</p><p class="ql-block">直到2017年,行将退休的我被组织上推任为秀洲区文化产业协会的秘书长,在金秋十月组织的一次异地交流活动中,才让我有机会重游故地。车行至新丰镇,同行的朋友提醒:“竹林村到了。”我心头一震,抬眼望去,却已寻不见记忆中那熟悉的乡貌。昔日的猪棚早已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深的竹林,竹韵悠悠,清风拂面。行走其间,我恍若隔世。</p><p class="ql-block">曾经的泥泞小路变成了宽阔平整的水泥道,古色古香的农舍店家错落有致,白墙黛瓦,飞檐翘角,与翠竹相映成趣。街头巷尾,点缀着乡贤典故的小品雕塑,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历史与文脉。村史馆里,一张张照片,一件件实物,清晰地记录着从“吨粮田”到“养猪村”,再到如今“全国文明村”的蝶变之路。我驻足于“养猪记忆”展区前,看着那些连片的猪棚照片,心中五味杂陈。没有回避,没有遮掩,这是一种坦然的面对,更是一种勇敢的超越。</p><p class="ql-block">我漫步在清澈见底的河道旁,看蝴蝶在花丛中翩跹,听孩童在广场上嬉戏。一位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缓缓走过,车里的娃娃挥舞着小手,与飞舞的蝴蝶嬉戏。此情此景,与二十多年前猪棚里“满棚欢叫”的景象,形成了多么强烈的对比!从“臭名远扬”到“村美人美环境美”,竹林用近十年的时光,完成了一场华丽的转身。当时,我一路探访一路摄美,手机里留下了数百张美照,可惜的是因手机遗失未能留住。</p><p class="ql-block">回望来路,从金色的稻浪,到绿色的秧田,再到喧闹的猪舍,最终归于这片幽静而充满生机的竹林。这不仅是地理空间的变迁,更是一个时代、一方水土、一群人的奋斗史诗。它告诉我,乡村振兴,不是抹去过去,而是在正视历史中找准方向,在务实转型中收获新生。</p><p class="ql-block">风又起,竹叶沙沙,仿佛在低语,在诉说。我知道,这片竹林,早已将它的印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生命里,历久弥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