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富家女的故事

Keith

都快五月了，明亮的窗外才飘起丝丝入怀的细雨。 微风夹着雨摇动着户外竹叶上的水珠，仿佛甩掉这些天来的悲伤。 绵绵的清明雨，编织着无尽的思念，记录着一段富家女的故事 人生的轨迹永远是一𠆤闭合体，从起点到终点形成一个圆环。 　　说来话长，民国初年，那也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天气，邱氏的老爸衣锦还乡，从巴拿马带着巨款回到广东。 他的父辈因为家境贫寒，正值美国修筑巴拿马运河，招收大量外国劳工。 这条运河是联通大西洋和太平洋的航运咽喉，被称为黄金水道。 他们几经周折坐船来到巴拿马。 到达后他们一头扎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地干，靠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换取了金钱，后来又在当地开小超市赚到了钱。 年复一年，那种寄人篱下的海外生活令邱氏老爸萌生了落叶归根的想法，于是拿着自己的血汗钱告别了巴拿马亲人回到家乡。 因为当时民国时期的中国积弱多病，一穷二白，凭着海外资产，邱氏老爸在乡下圈地卖地，大搞种植，一举成为当地的首富。 　　邱氏老爸回到乡下先后娶了两任妻子，其中一任妻子的女儿就是故事中的主人公，她叫邱氏。 邱氏的名字包含要弟弟的意思，那个时代重男轻女，邱氏老爸的第一任妻子没男丁，只能在镇上要了一个非亲生儿子，邱氏老爸视其己出，百般呵护，也长得一表人才，可惜随着邱家衷败而落。 后来邱氏老爸第二任妻子不负众望果然生了一个男丁，期望他光宗耀祖，多年后上天真的眷顾他的孙子事业有成。 邱氏老爸对其第二任妻子所生的二女一男，非常疼爱，为了让他们过上幸福日子，一掷千金起了大屋，雇佣下人伺候他们。 邱氏这个富家千金就在这吃喝无忧的日子里长大。 　　邱氏小时候聪明伶利讨人开心，乡村里的人都喜欢她。 她喜欢唱客家山歌，一有空就跑到山上放声歌唱。 满山遍野的野果山谂在晨曦中唤醒了阵阵果香。 她的家虽然有钱，但她从不贪恋，在她家里金银首饰随处可见，有一次她的姐姐偷了爸爸的金条拿出去卖，被她看见，她对姐姐说要告诉爸爸，她姐承诺给她好处，也不为所动，最后还是劝说她姐放弃这个贪念。 家里虽然钱多但并不是自己赚来的，这个富家千金始终抱持着一种态度，有财贵善用，须要约己周人。 一件衣服一双鞋子都穿上好几年，有好的有多的就接济穷人。 　　可惜世上风云变幻，好日子不再来，她的书还没读完，就来到人生的转折路口。 新中国成立，土改运动开始, 打土豪分田地。 打土豪是中国革命完成反封建历史任务的必然过程。 穷人翻身作主人，富家女一家世代辛苦积攒的所有财产被没收充公，一夜之间家亡人亡。 富家女被逼只身出走，去投靠己经嫁人的大姐，而她弟弟却流亡海南岛。 大树倒塌富贵不再，每人心中似乎有一种天涯何处是吾家的感觉。 当专案组的人赶到她姐的住地，要捉拿富家女回去批斗的时候，她己经找人篡改了身份，小了四岁，成了未成年少女，得以幸存下来。 　　在那段艰苦的日子，富家女变成穷家女，她含泪在她姐家里帮忙带孩子，又岀去葵扇厂打工，直到她遇到她一生至爱的萧氏，一个在东江游击大队退伍的军人。 结了婚她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想不到她跟随丈夫转辗多地，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其实那是一个政治风云的年代，一切都变得艰难。 五七干校的兴起，广大干部必须下放劳动，重新学习，她的丈夫响应号召，要长期在偏远山区五七干校工作。 为了维持生计，她一边工作一边独自一人抚养大儿子。 没有丈夫在身边的目子，她住过楼梯底，与老鼠蟑螂为伴，她试过一顿饭只有两片菜叶，一片花生麸。 她常常遭人欺负赶出楼外，在别人的屋檐下生活，她抱着孩子与人争执，为的是让孩子洗个热水澡。 她三更半夜背着孩子在车间走来走去干活。 那个时候珠三角一带流行偷渡香港，一些工友鼓动她放弃孩子远走香港过些好日子。 但被她拒绝，她总说我再苦再累也不能放弃自己的骨肉。 远在海南岛的弟弟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偷偷地寄钱接济她。 这个从小没吃过苦头的富家女竟然咬着牙支撑了一头家。 　　世事变幻，上天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美好生活付出而坚守信念的人。 她丈夫从五七干校出来，他得以平反，回到局里做回经理，当时实行的计划经济让他们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们的家开始富裕起来，屋子换了好几个，越换越大，生活的路越走越宽广。 她后来生多了一个小儿子，两个儿子长大成人也很出色，尤其当初想放弃的大儿子成为那群人中最有能力的人， 搬进了大儿子的别墅，在城市中心美丽湖景区居住。 儿子非常孝顺、儿孙满堂快乐一家人，生活上了一个层次，她从穷家女又变回富家奶奶。 心中的甜蜜滋味从那一刻起便开始弥漫。 　　但是人的一生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坦途起伏的过程也是成长的必然。 月有圆有缺，潮水也有起有落。 多年的辛苦劳碌让她的身体亮起了红灯，先是肾结石痛得翻天复地、后来又得了骨质疏松症，骨痛的折磨也是摧毁人的意志。 最不幸的是老伴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为了照顾令她己经心力交瘁。 但她依然坚强乐观地面对生活。 每逢周末，儿子们都带着她去酒楼吃饭，她忘记了疼痛，满脸笑容和酒楼的服务员打成一片，乃至老板放下话，只要老太太来吃饭，热气腾腾的蛋挞一定要免费奉送。 　　几个月前，她的身体出现异常状况，身体机能下降，血氧指数浓度低，已经无法进食。 她被紧急送进医院抢救。 四月四号清明节的前一日，天空依旧灰蒙蒙，但没有微微细雨，上天似乎收住眼泪致敬这位富家女。 生死轮回也是人生路上的最意想不到的惊悚。 春天枯萎的草丛各种嫩芽不约而同地冒出来，预示新的生命诞生。 她在ICU走完她人生的闭环路，从起点走到终点，整整用了九十二年。 一个富家女的人生大戏从此落幕。 籍以此文纪念我的母亲邱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