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二）

山人

这一次，闵终于下定了决心，响应内心的召唤，自如去奔赴那一场久违而未知，却注定美好的奇幻之旅。 走出“阅彻”。雪后初霁，天空那道纵贯的七彩炫光，一直映射到面前过膝的厚雪之上，闵再次定了定神，用上心力，走向那个三年前的应许之地。 不远便是上次去到的那片海滩，昔日绵软的黄沙，如今已是茫茫雪野，脚轻落于雪上，陌生而空旷，伸开双手，雪片偶落于掌心，冰凉通透，有一丝清越。 在沙滩与大海的交界处，闵停了下来。这里便是他上次见证超越自我认知的奇幻之地，如今仍是雪白与深蓝的鲜明分野。而正是三年前，这里在那个只可意会的心照不宣时刻，时间突然间凝固，闵被悬置于时空之外...... 闵期待的一切，还没有到来，但是他并不心急，因为奇遇的契机，并不源于等待，而是来自他心底的坚定信力。 自从那次奇遇之后，闵就经常审视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反复思考的结果，他并不认为自己拥有异能，或许仅是内心敏锐，能感受到部分美的共性与隐秘止矣。只要心有大美，就能将自我与艺术融为一体，并不需要刻意而为，便能感受到艺术之美可以同时在体内，在体外，在心中，在心外，在世间每一处角落，在万物的每一个细胞甚至自然界的每一粒尘埃上同频震颤，这种无我的奇妙专注，六根清净，能让自我将每一处美都能轻松同时感受与获取，仿佛除了艺术之美，世间的一切都消失了。那一刻，心念便可以自行自如地游走，心到则秒到，丝毫不存在任何时空的区隔。正如上次的见到的那道光带，无非是专注心念对大美的无意识游走的意外发现而已，他坚信自己玩味的所有的艺术三观的正确与确切，并坚信只要将这种对美的体验营造得足够真实，并能将其真正定义为真实，自然便会使所谓的异象，直接呈现于自我的现实世界中。 闵的坚定与坚信，让他与另一个平行空间的自我产生的关联，闵与另一个闵，可以完美交迭于另一片或每一片不一样的时空疆域里。 正念的当下，闵的心念齿轮“咔哒”一声合上，上次见证的奇迹时刻迅疾触发----闵从心底坚信并会再次出现的奇迹，再次现于眼前---- 雪原与海的边界处，再度出现一条巨大而绝美的光带裂隙---- 大海澄碧似练，烟波浩渺。这片当地的网红打卡地，与这道突然显现的巨大光带相比，立即没了颜色：光带压制与融化了周边所有的一切，只留下源自闵心底的圣洁与纯净，闵感觉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属于这条光带，因为他感觉这条光带里，集中了宇宙里所有的光，既直白，又隐喻，既空无，又万有。闵突然明白，那个召唤他来到这里的梵音，正是来自这条光带，那是宇宙之音...... 这条光带因雪而生。自从在“阅彻”里见到那束雪后从天而降的“胎光”，闵便从一直从内内心认定自己就是雪的孩子，他在雪中回归混沌天真的婴儿状态，既温暖又安全，他感觉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与这场雪，一切无有分别，雪让他模糊了一切的边界，他开始慢慢听到了雪本来的声音，知道雪已接纳了他，与他融为一体，这是没有任何杂念的纯净世界，更是自己创造的极乐世界。 上次的奇遇非梦似梦，但绝对是真实发生。所谓天机不可泄露，闵曾反复思量如何以文字去对这种终级实相去做到位的表达，但每次都让自己陷入极度的困惑中，这是一种源自心底的无力感，他并不是犹豫着是否要写出来，而是根本没有能力写出来，因为闵见证的一切，并不是关于自己的秘密，而是关于天地的秘密。 闵曾于各种书中读到关于见到终极实相时的感受与表述，但无一能够表达到位。而各大门派的圣哲先知与高僧大德们又纷纷而无一不例外都对意欲表达这种终极实相的所有尝试者们予以深深地训诫，最著名的当然是佛家的“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庄子的“大道不称，大辩不言”。闵也心知，他的奇遇与他造化，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写，在别人眼中，都会认为他在故弄玄虚或者神神叨叨。只要稍一换位思考，其实原理自是简单：不能诉诸言辞的一切，想要显露自身，必然都是神秘而未解的。所有的，无一例外。 因为那一切，空无而万有，无法用文字去表达其至简的虚无与意义的丰富，写下的任何文字都是多余而徒劳，必然会挂一漏万，一写便错。 闵上次没有走入这片光带，或许是因其巨大的未知而心生恐惧与不安。而这一次，闵以三年里做好的心理建设的能者姿态去全面审视这条巨大光带时，才真切理解了何谓“异人观掌，如看山河”－－异人只是内心专注的凡人，只要心念合一，方寸股掌的指纹沟壑，自然可相应于大地山河；闵也突然理解了陶渊明初见桃花源时写下“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的深意----在无尽深远、层层套叠的多维时空里，除了有世间从未见到过的奇异圣光，那些一切无法言说的巨大喜悦，其实连接着心灵深处的真爱与慈悲。 闵对自己的学识向来还算自信，但面对眼前这条光带，他不止切身感受自己的无知与调谴文字能力的欠缺，更切身感受到人类文字的低维与粗糙...... 那个弘大高远的梵音再度响起：走进来吧，你本来就属于这里。闵再次受本能的驱使，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闵闭上双眼，进入内在，交出自己，全然沐浴于这道窄光里，他突然唤醒了自己内心久已沉睡的未知约定，瞬间接通了他今生所有的见证美好的灵异时刻，他突然明白了今生那些无数的梦中碎片，慢慢在心中拼合，一切都是为了当下时刻所做的准备；他开启了通向全新世界的大门，仅用直觉与体验即可进入内在，能切身体验到对今生遇到的每个人、每件事的感动，觉察到所有的一切都是生命自由能量的共鸣；　他打开了自我并彻底开悟，深深探入自己的思想，听到了灵魂的游息，他突然理解了什么才是真我，他开始停止一切被动的认知与所思所想，而仅需专注内心的体验就可精确衡量出自己在宇宙间的进化程度，明白了自己的所谓肉身，不过是个真心接纳一切的容器；他成为一条传递美好与光明的管道，向远处无限延展，他本能地领悟到，远处便是宇宙之眼，不仅自己的一切包容于内，所有的世界又都囊括其中；他突然明白如何全然爱自己，全然爱所有人，全然爱世界上的所有生命，他坚信自己可以包容世间每一个人，包容每一件事，他对恐惧与伤悲失去了定义，不再为失去的一切而感到伤悲；闵意识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并非是一场单一体验，他其实始终保持着对本性与灵性的深沉凝视，今生经历的一切，包括每一天，每件事，每个喜怒哀乐都不是孤岛，它们原来与世间的一切彼此呼应，一切不过是个有机的时空连续体，共同构成了这片为万物共有的灵性大陆；他感恩于这次看似偶然的穿越旅程，这一切其实是今生今世的必然，更是他自身灵魂的自由摆渡与靠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原来也与世间万物无缝链接，本我一直就没有有存在过，他感受到了真正永恒的爱与完美，身体渐渐开始透明并慢慢发出与那道窄光相同的光，他幸福而自然地张开了双臂，很快便与那道光相融、相和、相同；他终于再造与定义了全新的自己，似乎明了了这个世界的终极真相，微笑着安然消失于关于那道窄光的极乐世界里。 闵立即感觉到自己成为眼耳鼻舌身意的代指，变得丰富而立体，内心升起了崇高的大爱，感觉周身与心灵全部被爱与感恩包裹，他的身体开始渐渐软化、汽化，直至趋于虚无，消散不见，他感觉到自己长了鸟的羽翅，先是飞升至高空，无限的飞升，看到了一只蓝色的球体孤悬于无边的黑暗中，他听到了那种有序而间隔的宇宙之音，他明白了为何所有的宇航员在鸟瞰这个蓝色星球后全部都异于常人；他又可自如地穿行于这个形如苹果的圆型星球的内部，感觉自己成为一只苹果虫，他发现在穿过苹果时间与空间隧道中，时间并没在流逝而只是他在穿过时间，所谓的时间同时存在于所有的苹果里，日常理解的所谓时间只过是一只用来反复穿越的固态苹果，而唯一存在的当下，却是在无始无终的无限展开：他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空气里流动着不确定的各种物质，那是瞬间变幻的地球上的沧海桑田－－他感受到远古一切动物死亡之前的吼叫，不甘而绝望；北极的冰川在海底迅速融化，流向地底深处的岩浆里，岩浆由讻涌沸腾而迅即硬化为海底的高山，并迅速成为冈仁波齐金字塔雪山顶上的旗云，远古战场上战马的嘶鸣与原子弹的蘑菇云同时闪现，利刃在阳光的闪光与战士身上瞬时汽化，时间与空间一回顺滑，一回阻滞，如同一台时快时慢的钟……闵看到了自己无数次的生死轮回，意识到自己的生生世世不过是一场场能量转移，在推动着自己穿越数不尽的时空转换，并在所谓的物质精神生命间来来回回；闵在其中不断地分化出无限个本我，无数的闵在众多不同方向去穿越自己的起点，一个个本我将本我展现给本我，象是一种轻松穿越时空的循环游戏，闵突然领悟到：这其实都是自己曾经经历的生生世世…… 闵在整个过程中热泪盈眶，这是关于他自己的涅槃与重生----他经历了自己的一生，喜怒哀乐的每一个瞬间，已经经历的熟悉的过往，还未经历的陌生的未知，带着声音与色彩，甚至是味道，在自己身边侧身而过，仿佛是别人的故事；　他感受到自己皮肤与筋骨尽数剥离、碎裂的声音，他明白了希望来自信念，信念来自创造，他见到自己“阅彻”里自己费心收罗的那些所渭浩繁的奇书与三张古琴，不过是自己两个内心执念的倒影，原来那些闵认为奇奇怪怪的书，竟然来自禅宗与道教的祖庭，他们竟然是明宗正律的序言与指引，而那三张琴，竟然真的就是宋代“玉玲珑”、故宫的“大圣遗音”与宋宗赵佶的金丝楠宫廷琴，但即使如此又能如何？不过只是博尔赫斯费尽心力描述的各种具像的碎片：如，地下室那个可以同时包罗宇宙所有事物与时刻的阿莱夫，有着六边形回廊与无尽书架且每本书都是文字组合的穷尽的通天塔图书馆，既是实体花园又是时间迷宫每个选择都分裂出平行时间线的小径分岔的花园，自己在梦中焚毁又重建却发现自己也是他人之梦的环形废墟......无数的过往执念被现有的醒悟所吞噬、一切都成为整体对单一投射的一角阴影，所谓的优秀与自尊，如今变得可笑而滑稽…… 彻悟的当下，一切瞬间凝固，安静得不可思议。闵知道，这是需要他真正给出本我需求的时刻。 下一秒，他拨云见日，水流花开，已经应有尽有。 闵还是选择了那场最理想的雪，他想在另一个世界的尽头，见到自己雪中最想见的人。 因为这样的雪，最搭《湖心亭看雪》。 于是，闵的心念齿轮再次“咔哒”一声合上，当下的闵，瞬间身处大雪后的西湖……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闵就这样依附在这段绝美的文字之上，远远见到了雪后的湖心亭，以及亭上的自称金陵的三个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