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寻味】No：01 母亲的年午汤

梁野山人

昵 称：梁野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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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暖阳驱散了闽西山坳里的寒气，晒热了武平西郊的墟市。我攥着刚买的油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这武平人俗称的油头，学名便是盘菜，表皮莹白圆润，周身还沾着新鲜泥土的清润气息。年廿六是春节前最后一个热闹墟天，我挨个摊位细细挑选，终于觅得几颗敦实饱满的油头，不为别的，只为和久未齐聚的弟妹们，赴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心灵之约，好好重温一碗刻在心底深处的母亲年午汤。

今年春节，是我们兄妹五人退休之后，第一次齐聚老家过年。兄妹们围坐餐桌前，闲话流年，唠得最多的还是儿时岁岁年年的淳朴年味。而千般年味、万般记忆里，最勾人乡愁、最牵人情怀的，从来都是母亲当年掌勺灶台，那锅咕嘟翻滚、满溢鸡鸭鲜美与油头醇香的年午汤。

回望儿时岁月，我上初中后，每年除夕我的过年任务，便是杀鸡杀鸭，这也是母亲烹制年午汤最珍贵、最地道的核心主料。当我攥着温热的鸡鸭，拔毛、清洗、打理干净。随后便守在灶台前放火添柴，看母亲将整鸡整鸭一同放入大铁锅中焯水。灶下柴火噼啪作响，灶上汤水渐渐翻滚沸腾，金黄的油花层层浮起，浓郁的肉香瞬间漫满老屋每个角落。待鸡鸭煮至断生捞出锅，锅里留存的那大半锅浸润了整鸡整鸭精华的原汤，便是母亲年午汤独一无二的灵魂底色。

汤底备好，母亲便将切块的油头、萝卜依次下入锅中，再摆上几块自家炸得外酥里嫩的金黄炸豆腐。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寻常日子里荤腥少见，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几回鸡鸭鱼肉。鸡鸭浑身皆是宝，就连鸡鸭屁股、鸡鸭细肠，母亲都舍不得浪费分毫。我还跟着母亲学会了让肠肚变好吃的法子，把生鸡鸭肠先放入滚汤焯烫，随即捞出浸入冷水激凉，冷热交替反复几次，原本细小的肠身便会变得又大又厚，软糯入味。这不起眼的鸡鸭肠，也成了我们兄妹儿时过年最心心念念、争着品尝的头等美味。

儿时除夕的午餐，没有丰盛荤菜，全靠这一大锅年午汤垫底充饥。一锅年午汤里，最先被打捞干净的永远是鲜香嫩滑的鸡鸭内脏，紧接着便是吸饱浓郁汤汁的炸豆腐和软糯醇香的油头。有时候母亲看锅里只剩汤和寡淡萝卜时，总会心疼地再添上几块炸豆腐，柔声哄着我们："中午先垫垫肚子，晚上还有年夜饭大餐，肉管够，好好吃。"虽有母亲宽慰，可年午汤的鲜早已唤醒了味蕾，油头独有的醇香交融着鸡鸭原汤的鲜甜，早早酿成了深深刻在心底、胜过一切大餐的专属年味。

二十年前母亲病逝，可我心底总惦念着母亲这一碗年午汤。我也曾照着记忆里母亲的手法，一模一样复刻熬煮，可无论食材再相似、步骤再精准，煮出来的汤水，始终少了铁锅灶台的烟火气，少了儿时期盼的心头味。原来世间再好的食材，也复刻不出母亲亲手熬煮的味道，那汤里熬的不只是食材，更是岁月烟火、儿时期盼，还有母亲藏在一粥一饭里最深沉的温情与疼爱。

今朝今岁除夕，三弟夫妇早早便在家中忙碌张罗。新炸的豆腐在油锅里滋滋翻滚，色泽金黄酥脆；三弟自家菜园种的萝卜清甜水润，芹菜鲜嫩、冬笋脆嫩，样样新鲜地道。一家人特意杀鸡杀鸭焯水，完完整整复刻当年母亲熬汤的正宗汤底。

时至正午，大妹端着满满一锅热气腾腾的年午汤走出厨房，高声喊道："油头萝卜汤来啰！"雾气袅袅，暖意融融，我们兄妹大家围坐一桌，各自盛上一碗热汤。油头软糯回甘，萝卜清甜爽口，炸豆腐吸饱了浓汤鲜味，一口入喉，熟悉的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恍惚间仿佛重回五十年前的老屋灶台，重回无忧无虑的儿时时光。没有当年抢食的急切匆忙，只剩岁月安然、兄妹相聚的暖心暖意。一碗热汤入口，每一口都是母亲藏在岁月里的温柔，都是我们兄妹几人从青丝走到白发，从未割舍、从未变淡的血脉团圆。

原来母亲的年午汤，从来不靠名贵食材增色，不靠山珍海味添味。汤里藏的是母亲一生的慈爱牵挂，藏的是儿时清贫岁月里的美好期盼，藏的是兄妹手足之间割不断、拆不散的深厚羁绊。这一锅朴实无华的年午汤，从母亲的老屋灶台，一代代熬到我们白发之年的饭碗里，熬成了一辈子刻骨铭心、念念不忘的乡愁年味，也熬成了我们心中，此生最温暖、最珍贵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