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晨光微熹时,水汽从江面升腾起来,在半空中结成薄薄的雾,对岸的山是淡青的剪影。江水是静的——那种冬眠初醒的、慵懒的静。走近了,才听见细微的哗啦声,不是夏日的激越,倒像是大地翻身的轻叹。蹲下身,手探进水里,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却不是刺骨的寒,而是带着某种隐约的温存——春天最早的消息,原是水最先知道的。</p><p class="ql-block"> 沿江的土路还湿着,踩上去软软的。枯草底下,已有新绿钻出,针尖似的,不细看几乎要错过。柳树最是敏感,枝条上鼓起米粒大的苞,裹着层银白的绒毛,在晨光里毛茸茸地亮着。有鸟在看不见的地方啼,一声,两声,试探性的,像谁在清嗓子,准备唱一支蓄谋已久的歌。</p><p class="ql-block"> 太阳完全升起时,雾散了。江面忽然开阔起来,碎金跳荡,晃得人眯起眼。这才是汉江真正的模样——宽阔,从容,不疾不徐地向下游走。水是青碧色的,能看见底下柔曼的水草,随水流摆成风的形状。几个渔民在浅滩收网,黑色的胶皮裤映在水里,人便有了重影,一动,水里的影子也跟着动,虚虚实实的,分不清哪个才是真身。</p><p class="ql-block"> “收成怎样?”我问。年长的那个直起腰,脸上皱纹如江水的波纹:“开春的头一网,不图多,图个吉利。”他提起网,银光在网眼里闪烁——是些巴掌大的鲫鱼,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拣出两条最大的,用柳枝穿了递给我:“拿去熬汤,最鲜。”我接过,鱼儿还在挣,尾巴甩出细密的水珠,凉丝丝地溅在脸上。</p><p class="ql-block"> 再往下走,春天便泼辣起来。油菜花开了,不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是整片整片地铺展,从江岸一直漫到山脚,金黄得让人心惊。那黄是有声音的——站在花田边,能听见嗡嗡的蜂鸣,密密匝匝的,像谁在耳边摇着无数个小小的铃铛。香气是暖的,甜得发腻,混着泥土的腥、江水的润,在空气里酿成一种微醺的酒。</p><p class="ql-block"> 中午在小镇打尖。老茶馆临江开着,竹帘半卷,江风穿堂而过。要了杯炒青,看蜷曲的茶叶在杯里缓缓舒展,像迟醒的春梦。邻桌的老人在下象棋,棋子落在木盘上,啪,啪,不紧不慢的,和檐下风铃的叮咚应和着。“将!”一个说。“还没死呢。”另一个笑,慢悠悠跳了个马。时光在这里是黏稠的,缓缓地流,像窗外的汉江。</p><p class="ql-block"> 老板娘端来一碗面,手擀的,汤是鱼汤,乳白色,撒着翠绿的葱花。“江里捞的,”她朝窗外努努嘴,“就今早上。”我忽然想起手里还拎着那两条鱼,便请她帮忙炖汤。不一会儿,奶白的鱼汤端上来,热气氤氲中,竟恍惚觉得捧着一江春水在手里。</p><p class="ql-block"> 午后继续前行。路渐窄,江却愈阔。在转弯处遇见一座废弃的磨坊。石墙爬满青苔,水轮还半浸在水里,木轴已朽出窟窿。野蔷薇从窗洞探出来,粉白的花开得正好。走进去,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窸窣作响。石磨还在,磨槽里竟长出一丛紫花地丁,开得不管不顾的。忽然就想起祖父说过,他小时候,这样的磨坊沿江都是,水轮日夜吱呀,把麦子磨成面,把岁月磨成歌。现在歌声停了,只有江水还流着,日日夜夜,不关心岸上的兴衰。</p><p class="ql-block"> 出磨坊,见一老者在江边独坐。竹竿,麻线,浮子静静漂着。我挨着他坐下,他也不言语,只递过一支烟。我们就这样默默地抽,看烟圈在风里散开,看浮子在水面轻颤。许久,他说:“我在这江边钓了四十年春水。”我问可钓着什么。他笑:“钓着年轻时的自己。”浮子忽然沉了,竿弯成弓,他却由着鱼在水下兜转,半晌才收线——是尾鲤鱼,金红的鳞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他小心取下钩,抚了抚鱼背,弯腰放回江中。“去吧,”他轻声说,“明年春天,记得再来。”</p><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时,我走到了一座汉江大桥处。汉江上有很多样的桥。上桥,江风忽然大了,鼓起衣衫猎猎作响。向下望,江面铺成青灰色的绸,被晚霞镶了道金边。有船从桥下过,拖出长长的波纹,那金边便碎了,化成千万片粼粼的光,闪闪烁烁的,像谁撒了一江碎银子。对岸的灯火以次第的亮起,一盏,两盏,渐渐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忽然就想起古诗里的汉江,想起“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千年前的月光,照的可是同一江水?</p><p class="ql-block"> 夜宿的客栈是旧时货栈改的。推开木窗,江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是水草、泥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春天的清甜。躺下,满耳都是水声。白日不觉得,夜深了才听出层次:近处是潺潺,是水抚着卵石的温柔;稍远是汩汩,是暗流涌动的沉吟;更远处,隐隐有隆隆声,该是到了险滩,水在石上撞成了碎玉。在这水声的包围里,人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顺流而下的柳絮。</p><p class="ql-block"> 梦见童年的小河。也是春天,水刚暖,我和伙伴们赤脚在滩上摸螺蛳。水凉得刺骨,心却热腾腾的。摸满一小篮,母亲用紫苏叶炒了,那鲜味能记一辈子。醒时天刚蒙蒙亮,江上笼着薄雾,有早航的船突突驶过,惊起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飞向对岸。忽然就湿了眼眶——那些走散的春天,原来都藏在另一条江的波光里。</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日,行至汉江与支流交汇处。两水相遇,一清一浊,缠绵许久才融为一体。坐在礁石上看这交汇,竟看出禅意——清也罢,浊也罢,急也罢,缓也罢,终究要一起向前。就像人生里那些清澈的、浑浊的岁月,最终都汇成生命的长度。</p><p class="ql-block"> 归程路上,闭目养神是汤汤水声。仿佛,我走过的那里只是一条江——我走过的是时间的河床,是记忆的故道,是所有中国人血脉里流动的乡愁。汉江不说话,它只是流着,用它的流淌告诉我们:春天会老,江水不竭;岸上的悲欢会散,水里的月亮永远圆了又缺,缺了又圆。</p><p class="ql-block"> 车窗外,汉江渐行渐远。而我知道,它已流进我的身体——那水声会在无数个都市的深夜响起,那春水的微凉会在某个疲惫的午后漫上指尖。当我在高楼间抬头,看见一线狭长的天空,我会想起汉江上空那片开阔的蓝;当我挤在人群里,我会想起江边独坐的老者,和他那句“钓着年轻时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春天终会过去,花会谢,水会涨,岸边的柳絮会飞尽。但汉江还在那里,在秦巴山间,在每一个春天的开端,等待着下一个行走的人,来印证水的记忆,来阅读它水写的诗行,来走过它铺展的、无尽的、温柔的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