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序言</b></p><p class="ql-block"> 那日从辽上京博物馆出来,我们驱车前往辽祖陵,经过契丹大道,一座红铜浮雕墙赫然入目。</p><p class="ql-block"> 停下车,驻足。九幅画面,连环铺展,在阳光下泛着沉郁的光。耶律阿保机——从少年骑射到统领八部,从称帝建国到定都上京,一个草原王朝的缔造者,被铜铸的姿态凝固在长风之中。</p><p class="ql-block"> 我大学学的是历史专业,对辽太祖的故事并不陌生。可当那些浮雕一幅幅掠过眼前时,忽然觉得,书本上的文字远不如这一锤一凿来得有力。铜墙无声,却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马蹄、号角、盟誓与叹息。</p><p class="ql-block"> 于是当时就有了一个念头:以九幅浮雕为章,为这位契丹大帝写一组小传。不求详尽,只愿在方寸之间,勾勒出一个人的雄略、一个族的崛起、一个时代的开端。</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下面这几篇短文的由来。从序言到后记,从出生到归葬——让我们沿着铜墙上的刻痕,走回一千年前的那片草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第一篇:梦日堕怀,有孕及生</b></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萧氏梦见一轮红日堕入怀中。</p><p class="ql-block"> 帐外是草原的长风,帐内神光烛天,异香盈幄。不久,一个男婴降生了。人们说,他是天上降下的神圣——契丹的希望,将落在这婴孩的肩上。</p><p class="ql-block"> 史书里的祥瑞,往往遮掩着刀光。那时,契丹正走向奴隶社会的门槛,内部斗争空前激烈。阿保机的祖父匀德实,身为契丹八部首屈一指的强部一一迭刺部<span style="font-size:18px;">夷离堇(</span>部落的军事首领)。因财富与权力的增长招致仇怨。以狠德为首的一派发难,匀德实被杀。</p><p class="ql-block"> 匀德实的四个儿子在父亲被杀之后逃到了突吕不部避难。而刚出生不久的耶律阿保机也被祖母萧氏月里朵藏匿于别帐中才躲过了被诛杀的命运,家族风雨飘摇。</p><p class="ql-block"> 好在不久,匀德实之兄继任<span style="font-size:18px;">迭刺部</span>夷离堇,家族喘息稍定。一个在血雨腥风中幸存下来的孩子,后来成了草原上最耀眼的太阳。</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后,人们回望那个“梦日堕怀”的夜晚,大约会说:那轮红日,不是堕入萧氏的怀中,而是堕入了契丹的命运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第二篇:专事征讨,所向披靡</b></p><p class="ql-block"> 阿保机渐长,它聪颖早慧,身材魁梧。《辽史》说他“身长九尺,丰上锐下,目光射人,关弓三百斤。”</p><p class="ql-block"> 英雄的气概,是不需言语的。 阿保机年幼时,担任迭刺部夷离堇的是他的二伯父严木,他的三伯父释鲁担任<span style="font-size:18px;">遥辇氏部落联盟</span>的于越(于越的地位仅次于最高首领,在夷离堇之上,握有军政实权,“总知军国事”)。</p><p class="ql-block"> 三伯父耶律释鲁任于越时,组建亲兵卫队,以阿保机为队长。后来释鲁被杀,阿保机镇压叛党,被推举为迭刺部夷离堇。</p><p class="ql-block"> 军权在手,锋芒初露。连年征伐,所向披靡。九〇一年,破室韦、于厥及奚帅辖刺哥,俘获甚众。次年秋,伐河东、代北,攻下九郡,获生口九万五千,驼马牛羊不计其数。九〇三年,伐女直,讨蓟北。九〇四年,大破黑车子室韦。九〇五年,与唐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结盟于云州,易袍马,约为兄弟。</p><p class="ql-block"> 马蹄踏过之处,土地、人畜、财富,滚滚流入契丹。阿保机从部落联盟的卫队长到<span style="font-size:18px;">迭刺部的</span>夷离堇,从军事首领到后来遥辇氏联盟的实际统治者——每一步,都是用刀弓写下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草原上的风,开始转向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第三篇:燔柴告天,秉持皇权</b></p><p class="ql-block"> 九〇七年正月,遥辇氏部落联盟痕德堇可汗去世。群臣遵其遗命,推举耶律阿保机即可汗位。</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个混乱至极的年代。中原板荡,朱温篡唐,李克用割据山西,三股势力厮杀不休。阿保机即汗位三个月后,唐朝最后一帝被迫退位,朱温称帝,国号梁。契丹大贺氏、遥辇氏世代受唐册封,阿保机遣使向朱温祝贺,奉表称臣,以求册封。朱温却以出兵助灭李克用为条件。而李克用早在九〇五年便与阿保机约为兄弟,欲借契丹之兵灭朱温。</p><p class="ql-block"> 阿保机在两大势力间纵横捭阖,头脑清醒,善借他势为己所用。九〇八年,李克用病故,其子李存勖继位。不久朱温被弑,朱友贞上台。两个小字辈展开新一轮争霸,老道的阿保机看准时机,插上一脚。九一六年八月,率军西进攻下朔州;十一月连克五州,斩首万余。</p><p class="ql-block"> 这一年,阿保机不再满足于可汗之位。他燔柴告天,正式称帝,建国号“契丹”。从此,草原上的首领,成了一个王朝的开创者。那一把火,烧掉的是部落联盟的旧制,燃起的是一个帝国的黎明。</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第四篇:诸弟之乱,贻害万民</b></p><p class="ql-block"> 汗位坐了五年,弟弟们终于耐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契丹旧制,可汗三年一选。阿保机五年不换,诸弟刺葛、迭刺、安端、寅底石私下密谋,要将他赶下台。阿保机闻讯,连夜擒拿四弟,却登山盟誓,赦免了他们的罪过。</p><p class="ql-block"> 树欲静而风不止。不久第二次叛乱起,阿保机南征归来,竟被叛军堵住去路。他听取韩知古之策,在十七泺召集七部首领,萧敌鲁按刀厉声道:“臣请燔柴继主大位。”诸部不得已,齐声赞同。阿保机名正言顺,继续称汗。</p><p class="ql-block"> 九一三年,第三次叛乱规模更大。刺葛等人焚掠西楼,劫走天子旗鼓、祖先神帐,民畜杀掠殆尽。这次,阿保机开了杀戒,处死者数百人。可对四个弟弟,他仍不忍加刃,杖责之后,一一释放。</p><p class="ql-block"> 仁慈换来的,是契丹惨重的损失——人口、牲畜在战乱中失去了十之七八,民生凋敝。草原上的王座,从来不只是荣耀。它压着兄弟的血,也压着一个民族短暂的安宁。</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第五篇:宴诛七王,八部归一</b></p><p class="ql-block"> 迭刺部内的守旧势力被击溃了,但其他七部仍举着原始民主的旗帜,要求更换可汗。</p><p class="ql-block"> 阿保机不动声色。他派人传话各部落:“我有盐池,诸部所食。当来庆贺。”各部落首领觉得有理,携牛羊酒坛,欣然赴宴。</p><p class="ql-block"> 酒酣耳热之际,埋伏的武士一拥而上。刀光闪过,七部首领悉数毙命。随后,阿保机率兵各个击破,将八个部落并为一国。从此,契丹不再有八部,只有一个皇帝,一个朝廷,一个统一的国家。</p><p class="ql-block"> 这一宴,史书称之为“盐池之变”。手段是残忍的,效果是彻底的。阿保机的集权地位,从此再无人撼动。</p><p class="ql-block"> 草原上的规矩,被一把刀改写。契丹的纪元,从一个宴会开始重新计时。那些倒下的首领,成了新帝国的第一块奠基石。</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第六篇:南征北战,拓土封疆</b></p><p class="ql-block"> 韩延徽、韩知古(韩德让祖父)等汉官劝谏阿保机:“大一统,天地之常经。契丹若不效法中原,行君主集权,王位不宁,大业难成。”</p><p class="ql-block"> 阿保机深以为然。经过两年准备,九一六年二月初一,群臣上表劝进。十一日,在金铃岗辟地为坛,阿保机登基称帝,尊为“大圣大明天皇帝”,述律平为“应天大明地皇后”,建年号神册。</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国北方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彼时,唐朝已亡,中原藩镇割据,周边各族如一盘散沙飘移在版图边缘。契丹西、北、东三面,有奚、霫、室韦、突厥、党项、回纥、女真、渤海等数十个部族,与中原王朝联系脆弱,随时可能被其他势力吸引。</p><p class="ql-block"> 契丹建国前后,阿保机东征西讨,将这些散沙粘结在一起,实现了我国北方领土的第一次统一。这一统,为元朝的大一统铺下了基石。一个草原帝国,从此有了中央,有了年号,有了走向天下的雄心。</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第七篇:尊孔兴教,建章立制</b></p><p class="ql-block"> 称汗之初,契丹便有一场关于信仰的争论。</p><p class="ql-block"> 诸部酋长主张尊崇萨满教,那是草原千年的传统。阿保机却看得更远:萨满多神,各有所解,只适于散沙般的氏族社会;统一的国家,需要统一的纲纪。他认定,儒家学说能协调君民、父子、夫妻——至圣大德,莫过于孔子。遂下诏建孔子庙,命太子春秋释奠。后来大辽立国,又照搬中原科举,以文取士。</p><p class="ql-block"> 疆土日广,狱讼繁多。阿保机说:“若宪度不明,何以为治?”命从侄突吕不撰写《决狱法》,契丹从此有了第一部成文法典。又设“夷离毕”之职,专掌刑狱。</p><p class="ql-block"> 文字亦不可缺。九二〇年,鲁不古与突吕不等人在汉人帮助下,仿汉字偏旁创制契丹大字,颁行全国。其弟迭刺受回鹘文启发,又创契丹小字,“数少而该贯” (字母虽少,却能把契丹语全部贯通)。契丹,是东北第一个拥有文字的民族。后来金朝亦借契丹字为用,再创女真文字。</p><p class="ql-block"> 一座孔庙,一部法典,两种文字——草原帝国从此有了文明的筋骨。</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第八篇:一国两制,和谐兴邦</b></p><p class="ql-block"> 大批汉人迁入草原,塞北出现了农田、村落、城廓、矿冶、作坊,甚至寺院。</p><p class="ql-block"> 游牧与农耕,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在同一片土地上并存。契丹原有的官制,无法统御农业区;中原的汉制,亦不能治理草原。阿保机没有强求一律,而是取“因俗而治”之策。</p><p class="ql-block"> 朝廷内设两套官制:北面官,治宫帐、部族、属国,以契丹旧制统契丹人;南面官,掌汉人州县、租赋、军马,循唐五代之制待汉人。北枢密院与南枢密院,各司其职,同受命于契丹皇帝。</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种惊人的政治智慧。一国两制,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制度创新。它让草原与农田在同一面旗帜下和谐共生,也为后来入主中原的北方民族,提供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理范本。</p><p class="ql-block"> 契丹皇帝坐在两套官制之上,俯视南北。他手里的缰绳,同时牵着骏马与耕牛。</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第九篇:建都上京,契丹崛起</b></p><p class="ql-block"> 辽朝的版图,比北宋大一倍。</p><p class="ql-block"> 据《辽史·地理志》记载:“东至于海,西至金山,暨于流沙,北至胪朐河,南至白沟,幅员万里。”东到日本海与鞑靼海峡,包括库页岛在内的广袤土地;北至贝加尔湖、外兴安岭,直抵鄂霍次克海。东南与高丽接壤,西陲远及金山。一个庞大的帝国,在草原上崛起。</p><p class="ql-block"> 耶律阿保机是一位高瞻远瞩的开拓者。916年登基后,他在西拉木伦河畔仿汉式建了一幢栖息之所,称西楼。918<span style="font-size:18px;">年2</span>月,<span style="font-size:18px;">阿保机下诏:建皇都于西楼。阿保机要在这里筑起一座城——砖石砌就,城墙环绕,殿宇巍峨,有市井街巷,有宗庙社稷。这是游牧民族从未做过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汉人康默记被任命为版筑使,韩延徽等辅之。伐木、采石、夯土、烧砖,历时四年,皇都初具规模。城分南北,皇城在北,汉城在南。契丹人与汉人,一城之内,各安其居。后来,太宗改称“上京临潢府”,成为辽代第一座正式都城。</p><p class="ql-block"> 一座城,立起的不仅是砖石,更是草原帝国的雄心。从逐水草而居,到有城可守、有都可归——契丹人用一座城宣告:我们不再是部落,是一个王朝。</p><p class="ql-block"> 上京的风,吹了一千年。城墙早已倾颓,但那座城的魂魄,还留在巴林左旗的草原上。</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第十篇:平定渤海,东北一统</b></p><p class="ql-block"> 天显元年,阿保机挥师东征,目标——渤海国。</p><p class="ql-block"> 渤海,立国已二百余年,拥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号为“海东盛国”。阿保机说:“渤海世仇,终为后患。”遂亲率大军,长驱直入。铁骑踏过辽河,所过州县,望风而降。围其都城忽汗城,渤海国王大諲撰素服出降。</p><p class="ql-block"> 阿保机改渤海为东丹国,封太子耶律倍为“人皇王”,仍镇其地。十年征战,东北一统。从辽西到辽东,从草原到海东,契丹的铁蹄第一次踩碎了所有对手。</p><p class="ql-block"> 这是阿保机生前最后一次大征。班师途中,他踌躇满志。东北既平,下一步便是中原。可他不知道,病魔已悄然附骨。渤海是他最后一块版图,也成了他未竟之志的终点。</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第十一篇:班师病逝,归葬祖陵</b></p><p class="ql-block"> 天显元年七月,阿保机自渤海班师。</p><p class="ql-block"> 途经扶余城,忽病。那年他五十五岁,戎马一生,从未停歇。或许是积劳成疾,或许是旧伤复发,这位马背上打天下的皇帝,再也没能站起来。病逝于军中,遗诏皇后述律平摄政。</p><p class="ql-block"> 灵柩北上,归葬祖山。述律平断腕殉夫,群臣震怖。天显二年,陵成,谥号“大圣大明神烈天皇帝”,庙号太祖。</p><p class="ql-block"> 祖陵位于大兴安岭余脉,群山环抱,石兽列道。陵前有石房子一座——据传太祖灵柩曾暂厝于此,停灵一年方正式入葬。那座石房子至今犹在,七块巨石拼接而成,重达数十吨。</p><p class="ql-block"> 千年之后,我们站在石房子前。风穿石缝,呜咽如诉。一位开创者的故事,始于“梦日堕怀”,终于深山归葬。他带走了统一八部的刀弓、一国两制的智慧、一座都城和一种文字,只留下草原上渐远的马蹄声,和石房子里,一段未完的传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后记</b></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车缓缓驶离契丹大道。后视镜里,那座红铜浮雕墙渐渐缩成一道暗红色的线,最终隐没在草原的天际线下。</p><p class="ql-block"> 九幅画面(后面我加了两篇)在脑海中一帧帧翻过。梦日堕怀的神秘,专事征讨的锋芒,燔柴告天的决绝,诸弟之乱的血色,宴诛七王的权谋,南征北战的雄略,尊孔兴教的远见,一国两制的智慧,建都上京的雄心——一个王朝的开创者,就这样被铜铸的姿态,永远定格在草原的风里。</p><p class="ql-block"> 前方,是祖陵的方向。耶律阿保机长眠之处。</p><p class="ql-block"> 一千多年前,他在这片土地上崛起,用铁腕统一八部,用刀弓拓土封疆,用一座城、两套官制、一种文字,为契丹缔造了二百多年的基业。一千多年后,我们循着他马蹄踏过的路,从浮雕墙走向陵寝,从铜铸的史诗走向沉默的石像。</p><p class="ql-block"> 风吹过车窗,凉丝丝的,和来时一样。只是车窗外的草原,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黄。</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那幅浮雕的最后一帧——契丹大帝策马远眺,身后是渐起的城垣,前方是无垠的疆土。他没有停下,马蹄永远在向前。</p><p class="ql-block"> 而我们,也该继续赶路了。前方还有祖陵的石房子,还有述律平断腕的故事,还有一座王朝最后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千年如一瞬。浮雕无言,塔铃有声。后视镜里,草原辽阔如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