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芦苇

任保国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任保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色温柔地漫过串场河,我沿着湿地公园那条熟悉的健康跑道向北走。十多天前看过的那方池塘还在老地方,路灯的光是昏黄的,软软地铺在水面上,又把岸边的树木照得油亮。</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池塘里那一簇簇芦苇,却还是老样子。枯的杆子,枯的花穗,赤身露体地直楞楞站着,没有一丁点儿绿色。风过时,它们只是微微晃一晃,干透了的苇秆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却沉得住气。可它们的周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水仙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在灯下招摇;水杉新叶初展,杨柳垂着绿丝绦,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树木,挤挤挨挨地绿成了一片天,在灯光里泛着油亮油亮的润泽。宁静的公园被此起彼伏的蛙声划破了,咕咕呱呱的,热闹得有些不管不顾。</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芦苇的“枯”站在春天的“荣”里,全然不管这些。它们就这样静默地守着自己那一方天地,枯着,等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枯茎的根部。泥土是湿的,带着春天的潮气,苇根处隐隐有些鼓胀的芽点,褐色的,紧紧的,像攥着拳头。它们不是死的,是在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积蓄力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家的路上我在想,是不是所有的植物都必须迎春?当然不是。水仙迎了春,杨柳迎了春,可芦苇偏偏不着急。这让我想起少年时在乡下,老人们常说“庄稼有庄稼的节气”,其实草木也一样。它们各有各的时序,各有各的活法。查了资料才明白,芦苇返青需要较高的气温和充足的光照,暮春时节的光合强度还不足以让它苏醒。它把全部力气都藏在根部,耐心地等着,等到五月天气真正热起来,它就会爆发性地生长——杆子绿了,粗了,叶子宽了,长了,蓬蓬勃勃,枝繁叶茂,在风中摇出一片沙沙的响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那时候,怕是没人会记得它曾有这样枯寂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觉得,芦苇不是迟钝,而是守时,更是懂得收敛的,它不争春,不跟水仙比娇艳,不跟杨柳比婀娜,只是守住自己的节奏。这世间不是所有的绽放都要赶早,不是所有的“荣”都必须踩着春天的鼓点。枯与荣看似对立,其实是一体的两面。枯的时候在蓄,荣的时候在发,没有那一冬一春的枯守,哪来盛夏的疯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或许是对立与统一的道理、或许是天道的智慧:该等的时候就等,该长的时候就长,保持定力,去拥抱属于自己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蛙声还在响着,公园愈发显得安静了。我起身往回走,回头看了一眼那方池塘——枯黄的芦苇站在春天最热闹的夜里,像一群沉默的哲人。它们什么也没说,却又把什么都说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忽然觉得,这个暮春最大的收获,不是看见花开叶绿,而是看见了一丛不急于返青的芦苇。它们让我懂得:有些枯,是另一种荣;有些静,是最大的喧响。</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right;">2024年4月25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