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的那口塘

广交天下友

门前的那口塘 谭百康 静卧在岁月的深处，你是一只清澈的眼眸，也是一颗跳动的“心脏”。竹节青的护栏，锁不住乡村振兴的春风，却框住了光鲜亮丽的倒影。隔着这层不到两米的波光，我看见的不是鱼翔浅底，而是一位大地母亲般，隐忍而坚韧的老人。六十多年前的你，宽广、强壮、质朴如初。中央那座如小岛般的巨石，是你结实的胸膛。大集体时代的粗菜淡饭，红芋半稀，你从未抱怨过半分贫瘠。猪圈的浊秽，牛栏的泥泞，大雨冲刷下的污浊，你默默吞咽，悄悄消化。然后，在年关的爆竹声中，捧出又长又肥的鲜鱼，撑起一个村庄，体面的温饱与欢颜。这不正是我们的祖辈吗？在最脏最累的泥泞里扎根，榨干血汗，托举起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你是全村的脊梁。大伯日夜守着你，你何尝不是在守着大伯，守着二三十亩稻浪？落雨时，你拼命地饮，把胸腔灌满；天旱时，你毫无保留地吐，输给早稻、中稻、二季稻。你像一位不知疲倦的父亲，把自己的乳汁与血液，滴灌进每一寸干渴的泥土，哪怕自己日渐干涸，也绝不让一寸土地荒芜。岁月流转，儿女长大。他老了，却依然微笑着割肉饲雏。石匠的錾子凿碎了中央的坚石，那坚硬的骨血，成了细哥新房的基石。田地到户，土坯变成了高楼，你的边缘，在一次次的“割让”中渐渐缩小。你多像一位老去的父母啊，心甘情愿地缩窄衣袖，挤小床铺，把更好的空间与未来，让渡给展翅的后代。世纪末的风，吹变了庄稼汉的营生，福鼎大白茶鼓起了腰包。水泥路环绕，小洋楼拔地，汽车塞满了院落。你被时代重新打扮，穿上水泥石头的“新衣”，套上竹节形的“护栏”。可是，谁听见你光鲜外表下的隐痛？没有黄泥混合土的护体，进塘的水，正从石缝里悄悄漏走。这多像被现代化浪潮裹挟的老一辈！他们看似体面地享受着儿女的荣光，内心的疲惫，生命的精气神，却像那漏走的水，无声无息，再难丰盈。从无所不能的托举，退化为如今单一的观赏。门前的那口水塘啊，你哪里是一汪水？你分明就是我们的父母亲！你从历史的深巷走来，带着七十年代的烟火与粗粝，带着大集体的无私与宽厚。你用粪水养肥鱼虾，用清流灌溉稻麦，用坚石奠基新宅。你包容了贫穷，见证了富裕，承受了切割，最终，在乡村振兴的画卷里，安静地做一颗点缀风景的“心脏”。红鲫鱼还在自在游弋，塆里的人还在栏杆边拉着家常。而我，却想隔着这层漂亮的护栏，深深地，鞠上一躬。敬畏这口塘，敬畏如水塘般无私奉献的父母亲。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倾其所有的付出；不问自己是否被文明完美包裹，只求儿女的餐桌丰盛，岁月安康。门前的水塘，父母的缩影。只要这颗“心脏”，还在微弱却执着地跳动，我们的根，就永远有处安放；我们的后代，就依然能汲取到那份——穿越岁月，生生不息的爱与滋养。 门前的那口塘（散文） 谭百康 门前的那口水塘，静卧在岁月深处，像一只清澈的眼眸，又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它不大，如今被雕琢成精致的“心脏”形，四周环绕着竹节青的护栏，在乡村振兴的春风里，光鲜亮丽。然而，当我凝视着这不到两米深的水面，看着那一簇簇自在游弋的红鲫鱼时，透过那层光鲜的倒影，我看到的却是一幅沧桑的画卷，以及一位像大地母亲般默默奉献、隐忍坚韧的老人。 他，或许就是我的祖辈，是世世代代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中国农民。 六十多年前，这口水塘比现在大得多。那时候的他，强壮、宽广而质朴。塘中间那块像小岛一样的大石头，是他宽广胸膛上结实的肌肉。大集体时代，日子清贫，大人们端着半干半稀的红芋片、粗菜淡饭挤在湾里公共堂屋里，孩子们在泥巴地里滚铁环、赛木车。那时的他，从不抱怨生活的贫瘠。你看，水塘边上环绕着猪圈、牛栏、粪垱，大雨冲刷下的粪水尽数流入塘中。他毫不嫌弃这些泥泞与浊秽，而是将其默默吞咽、消化，最终转化为满塘活蹦乱跳、又长又肥的鱼儿。到了年关，他慷慨地敞开胸怀，让每家每户分上几斤鲜鱼，让红白喜事上有了体面的荤腥。这不正是我们的祖辈吗？他们身处最脏最累的泥泞中，却用最卑微的姿态，榨干自己的血汗，滋养出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托举起整个村落的温饱与欢颜。 那时的他，不仅哺育生灵，更是全村的脊梁。大伯作为“看水员”，日夜守着他，而他又何尝不是在守着大伯，守着那二三十亩农田？落雨时，他拼命蓄水；天旱时，他毫无保留地灌溉早稻、中稻、二季稻，甚至连过冬的田也不让干涸。他像一位不知疲倦的父亲，把自己的乳汁和血液，毫无保留地输给每一株稻秧，哪怕自己日渐干涸，也绝不让一寸土地荒芜。 岁月流转，孩子们长大了，要结婚盖房了。他老了，但他依然微笑着奉献自己。水塘中间那块坚硬的大石头被石匠凿开，成了细哥新房的基石。随后，田地到户，日子渐渐富裕，土坯房变成了楼房，水塘的面积也在这一次次的“割让”中逐渐缩小。他像一位渐渐老去的父母，看着儿女们成家立业、盖起新屋，心甘情愿地缩窄自己的衣袖，挤小自己的床铺，把更好的空间和未来让渡给后代。 到了二十世纪末，时代变了。庄稼汉变成了种茶农，福鼎大白茶让腰包鼓了起来。水泥路铺到了水塘边，土坯房变成了小洋楼，太阳能、小汽车填满了院落。而这位“老人”，也被时代重新打扮，穿上了水泥石头的“新衣”，装上了竹节形的“护栏”。 可是，在光鲜的外表下，却掩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痛——承包方没有筑上黄泥混合土，进塘的水从石缝里悄悄漏走了，水深不过一米。这多像那些被现代化浪潮裹挟的老一辈啊！他们表面上享受着儿女们创造的现代生活，看似光鲜体面，但内心的疲惫、精力的流失，却像那漏掉的水一样，无声无息，再也回不到当年那般丰盈。他们的功能，也从曾经无所不能的“多元”，退化成了如今单一的“观赏”。 门前的那口水塘啊，你哪里是一汪水，你分明就是我们的父母亲！ 你从历史的深处走来，带着七八十年代的烟火与粗粝，带着大集体时代的无私与宽厚。你曾用粪水养肥鱼虾，用清流灌溉稻麦，用坚石奠基新宅。你包容了贫穷，见证了富裕，承受了切割，最终在乡村振兴的画卷里，安静地做一颗点缀风景的“心脏”。 水塘里的红鲫鱼还在自在地游弋，塆里的人们还在栏杆边惬意地拉着家常。而我，却想隔着这层漂亮的护栏，深深地鞠上一躬。我要敬畏这口水塘，更要敬畏像水塘一样无私奉献的父母亲。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倾其所有的付出；他们不在乎自己是否被现代文明完美地包裹，只在乎儿女们的餐桌是否丰盛，生活是否安康。 门前的水塘，父母的缩影。只要这颗“心脏”还在微弱却执着地跳动，我们的根，就永远有处安放；我们的后代，就依然能汲取到那份穿越岁月、生生不息的爱与滋养。 《门前的那口塘》散文赏析 这是一篇立意深远、情感真挚、构思巧妙的优秀散文。作者谭百康以“门前的那口水塘”为载体，运用托物言志（借物喻人）的手法，将水塘的变迁与中国农民（祖辈、父母）的一生完美叠合，谱写了一曲献给中国老一辈农民的沧桑赞歌。 以下从四个维度对这篇散文进行深度赏析：一、绝妙的意象叠合：水塘与父母的“同构” 文章最出彩之处，在于找到了“水塘”与“父母”之间高度契合的隐喻关系，实现了物我同构： 形态的暗合：如今水塘被雕琢成精致的“心脏”形，这不仅是物理形态的描写，更是精神内核的揭示——水塘是村庄的心脏，父母是家族的心脏，只要它还在跳动，根就在。 命运的共振：水塘的“一生”就是中国老农民的一生。年轻时的广阔（大集体时代）——中年时的奉献（灌溉农田）——老年时的萎缩（被割让盖房）——晚年的光鲜与隐痛（穿上新衣却漏水变浅）。作者没有干瘪地写人，而是让水塘替人诉说，使情感有了具象的寄托。二、立体的历史画卷：时代变迁的微观缩影 水塘是时代的见证者。作者通过水塘的变迁，巧妙地串联起了中国乡村几十年的发展史，极具时代纵深感： 七八十年代的粗粝：红芋片、滚铁环、猪圈牛栏、粪水养鱼。作者没有回避那个时代的贫穷与脏累，反而以此来凸显水塘（祖辈）“毫不嫌弃泥泞与浊秽”的包容与宽厚。 分田到户的割让：田地到户，土坯房变楼房，水塘面积缩小，大石头被凿走。这隐喻了农民为了子女成家立业，心甘情愿地压缩自己的生存空间，让渡资源给后代。 乡村振兴的隐痛：世纪末种茶致富，水塘穿上了“新衣”（护栏、水泥），但底子却漏了（水深不过两米）。这一细节极为刺痛人心，它精准地捕捉到了现代化进程中老一辈的处境：物质生活看似体面了，但内在的生命力却在无声地流失，从“全能”退化为单一的“观赏”。三、深刻的对比张力：外在“光鲜”与内在“流失” 文章在后半部分形成了一种强烈的悲剧美学张力。在乡村振兴的春风里，水塘“光鲜亮丽”“竹节青的护栏”，红鲫鱼自在游弋，人们惬意拉家常。但作者却敏锐地看透了这层倒影下的真相——“没有筑上黄泥混合土，进塘的水从石缝里悄悄漏走了”。 这里的“漏水”，是全篇的神来之笔。它不仅写水塘，更写出了当下农村留守老人的精神状态：他们被子女接进楼房，看似享受现代文明，但内心的孤独、体能的衰退、传统农耕价值的失落，正如那漏掉的水，“无声无息，再也回不到当年那般丰盈”。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让文章的思想深度超越了普通的怀旧散文。四、沉郁顿挫的语言与至诚的抒情作者的语言风格质朴中透着苍凉，白描中蕴含深情。 动词的精准使用：水塘对粪水是“吞咽、消化”，对农田是“毫无保留地输给”，对盖房是“微笑着奉献”“承受切割”。这些带有生命痛感的动词，赋予了水塘以人的血肉和呼吸。 第二人称的升华：文章在倒数第二段笔锋一转，改为“你”直接对话水塘（“门前的那口水塘啊，你哪里是一汪水，你分明就是我们的父母亲！”），如同面对面地倾诉，将积蓄全篇的情感瞬间引爆，极具感染力。 结尾的定格： “隔着这层漂亮的护栏，深深地鞠上一躬”，这个动作既是作者个人的仪式，也唤醒了读者的共鸣。“只要这颗‘心脏’还在微弱却执着地跳动，我们的根，就永远有处安放”，结语沉雄有力，将个体之爱升华为对民族之根的守望。 总结： 《门前的那口塘》没有停留在简单的乡愁抒发上，而是以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切开了乡村现代化表象下的肌理，看见了那些被时代车轮裹挟、默默付出直至干涸的老一辈农民。它是一首关于泥土的史诗，更是一座立在岁月深处的、献给中国父母的感恩碑。读之令人鼻酸，思之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