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山永存的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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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42716425

文 字：蔡策

制 作：蔡策

在这温润的春夜里，我总爱漫步于小区的翠湖边。这湖不大，原是翠屏山脚下的一座小型水库，高德地图上至今还标注着“井头水库”的旧名，我们却习惯唤它翠湖。这般叫法，大抵是因湖水常年映着山色，四季都漾着一汪清翠。湖依山而卧。我从家门口沿着小径走上四五百步，便踏入了山林。

我尤爱在山脚至小桥间的这段小径徘徊，偶尔遇见三两行人，擦肩而过，身影便渐渐隐入夜色。月色溶溶，如浣洗过的白绸轻柔漫洒，全无秋夜的清冷寒凉。桥头柳树早已抽出柔长枝条，嫩黄柳芽浸在月色里，晕开一层茸茸微光。湖边依山错落的屋舍，藏着几分嘉陵江畔山城的灵秀，疏疏灯火倒映湖面，波光粼粼如碎银点点。晚风自水面拂来，凉润清爽，挟着水草湿润的清气，混着岸边草木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远处草丛间，蛙鸣悠悠扬扬、断断续续，似在试探着春日的深浅。这样的夜，总能让人不自觉放慢脚步，将心从白日的喧嚣匆忙中抽离，慢慢沉静，化作一份沉沉的、难以言说的安稳。

清润温和的春夜，带着几分潮湿，几分慵懒，几分似醒未醒的迷蒙，还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思绪便在这静谧夜色里缓缓舒展，如一滴墨落入清水，无拘无束，散漫随心。每每触景生情，总不由自主忆起往昔，想起儿时自在随心的乡野时光。

还记得上小学时的一个春夜，我跟着村里大人去稻田察看水情。那时总爱听鬼故事，一到晚上就格外胆小，可只要有大人在身旁，胆子便莫名壮了起来，揣着满心好奇跟在身后。夜色浓得化不开，唯有脚下田埂，隐约泛着一道浅白。大人打着手电走在前头，我寸步不离，一道光柱刺破沉沉夜色，细小飞虫在光束里纷乱飞舞，脚下光影也跟着脚步起伏晃动。几人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在泥地上无声明灭。四下蛙声连片，喧腾热闹，丝毫没有深夜的清冷孤寂。身旁大人言语不多，只是偶尔驻足俯身，轻抚田埂水口，再缓缓向前。我紧随身后，心无杂念。只要有大人在，便什么惶恐都烟消云散，只觉夜色温柔，满心都是被妥帖守护的安然。那样温润的旧时光，早已一去不返。可每当春风再起，闻见熟悉的草木清香，心底依旧会泛起旧日里温暖踏实的暖意，久久不散。

在这静谧又鲜活的夜里，诗意总悄然涌上心头，不必寻觅，自然流淌。“夜静春山空”，王维笔下的空山春夜，空灵澄澈，意境高远。我眼前的翠湖山色，虽无空山的寂寥清远，却自有一番清宁静谧。这份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底的搏动，静得仿佛能分辨风声穿树的不同韵律——新叶未繁，柳条已密。其实本不必分清，只是在这静夜里，总忍不住侧耳聆听，捕捉那些平日忽略的细微声响。这些细碎的美好，白日里总无从察觉，唯有这般静夜，才能让双耳变得敏锐，听清自然的私语。我这才懂得，春天不只映入眼眸，也藏于耳际、凝于肌肤、融在一呼一吸之间。

我珍惜这样的春夜，将积攒一冬的沉闷尽数交付，换一身清宁爽朗；我信赖这样的春夜，把无处安放的心事缓缓诉说，不求回应，只求一隅安放之地；我沉醉这样的春夜，将平日来不及细品、不敢深究的情愫，一一摊开，晾晒在温柔的月光之下。偶尔，过去那些职场上未尽的话语、未平的波澜，也会趁这夜色悄悄浮上心头，被我轻轻托住，又轻轻放下。春夜，你可知晓，在这万物复苏的时节，有多少人如我一般，将你当作世间最忠诚的倾听者？你默然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予人满心安宁。

春的夜景柔润包容，春的夜风轻盈解意，春的月色温存恰好。它让我卸下所有疲惫，身心舒展，坦然袒露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于静默之中，感受这份温润，体悟无声的宽慰；于清风之下，梳理纷乱杂念，如同轻抚被晚风揉乱的鬓发；于月华流淌之间，放下无谓的执拗，让心境如同这夜色一般，日渐开阔，平和从容。

春风徐徐，夜色沉沉。回望在职岁月，我也曾为守住心中的底线辗转反侧。不肯同流合污，不愿随波逐流，便在熙攘俗世里，活成了某些人眼中格格不入的孤影。他们想要的，我没有；我守的，他们也从不稀罕。我从不怕前路坎坷，也从未怀疑过自身的担当与能力，只是眼见赤诚真心不敌圆滑世故，埋头做事输给巧言逢迎，心底便漫上层层疲惫与无力。更让人不甘的是，我一生向善守真，行事光明，从无半点阴暗苟且，怀揣满腔热忱，却依旧步履沉重，长夜难见光明。

而今伫立翠湖春夜，晚风拂面，心底竟生出几分释然与感激。感谢这二十年看似原地踏步的坚守，让我终于明白：有些路，慢到仿佛未曾前行，实则每一步，都在向着本心，稳稳向前。

从前总困于世事纷扰，卧榻难眠，心头郁郁沉沉，满心压抑。直到迁居翠湖近六载，才慢慢通透：春日向来从容不迫，顺时而行，花开有时，生长有序，从不会因人心焦虑而仓促前行。长夜的价值，不在于坐等外界的回应，而在于沉下心来，在黑暗中辨认属于自己的方向。那些曾在暗处使绊的人与事，终究绊不住流转的岁月，更困不住一颗一心向暖、渴求安稳的心。

一次次辗转难眠，一夜夜静心思量，一遍遍自我释怀。春夜，你可曾见证我的成长？可曾凝望我从焦躁不安到平和淡然、从迷茫困顿到澄澈清明的蜕变？

我渐渐懂得：天性里的敏感细腻，不擅伪装、坦诚率真的本心，即便让我随波逐流，我也是独一无二的自己。但我何须勉强自己，活成他人期许的模样？春天不会因旁人的喜恶而停止生长，我亦不必因世人的评判而辜负本心。纵使世事纷扰，人心繁复，我终能在这温润的春夜里，与过往默然和解，与自己静静相守。

翠屏山不语，湖水无声，星子疏朗，月色安然。在这柔情脉脉的春夜，我终于了然：万般心事皆可放下，放下，便是心安。

夜，渐深。这春意盎然的夜晚，在我一遍遍细细品味中，愈发意味悠长，宛如一坛新启的陈酿，清冽不烈，余韵绵长，足以让人微醺沉醉，回味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