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升起的炊烟

小路

图/文：小路

美篇号：13376122

　　1968年的十二月，风是凛冽的，心是赤诚的。迎着时代的浪潮，我来到了湖北监利的乡间。土砖茅顶的小屋，一盏煤油灯陪我度过无数个晨昏。房东大娘的布鞋，针脚里全是暖意，暂时熨帖了远离故土的孤寂。

而最难忘的，是黄昏时分村落上空的炊烟。它们不疾不徐，袅袅娜娜，在暮色中勾勒出柔美的线条。这哪里仅仅是烟火？她是我记忆深处不朽的水墨画，是心头一盏长明不熄的灯。她与流云共舞，与晚风为伴，轻轻将我的乡愁，托付给了那片辽阔的天地。

　　我寄居的房东家，晨间炊烟多是眼盲的大娘亲手燃起。大娘素来早起，煮好早饭便细细清扫屋舍。等我们起身，可口的饭菜已摆上桌。饱腹之后，扛上锄头走在乡间小路，才见邻家屋顶炊烟渐起。那缕缕炊烟袅袅升腾，在澄澈的清晨掠过原野、穿过林莽，一直飘向白云深处，也深深镌刻进那段岁月的肌理之中。

　　那时乡下农家，都是泥砌的土灶台，烧着稻草与干柴，户户屋顶立着圆圆的烟囱。喷香可口的饭菜，都在这简陋灶台上烹煮而成，自有一股醇厚绵长的烟火滋味。

我们生产队的农田环绕村落，一到正午，饥肠辘辘。队长一声收工，众人便匆匆往回赶。远远望见自家烟囱炊烟袅袅，便知瞎眼大娘已在灶前生火做饭。一路望着那轻烟，念着饭菜香气，脚步不由得越发轻快。

　　傍晚落日熔金，荷锄而归。我总爱坐在村边那一泓清塘旁、绿草如茵的坡岸上，或静坐读书、轻声吟诗，或合卷遐思。偶尔抬眼，又见村落里炊烟四起，风轻云淡，烟丝悠悠飘向天际，在暮色里勾勒出最朴实的人间烟火。夕阳还未散尽最后一抹红光，我便已迫不及待，上前轻轻揭开了滚烫的锅盖。

　　时光飞逝，我终究告别了乡村，远离了那曾日日萦绕、温润我眼眸的袅袅炊烟。多少个夜里，我总会梦见那位眼盲的房东大娘，她步履蹒跚地摸索进我的房间，轻轻拾起掉落在床前的棉衣，缓缓为我盖好。这份胜似舐犊情深的温情，始终魂牵梦绕，时时温暖着我的心房。

　　如今城里早已不见旧时土灶，屋顶也再无炊烟升起，电饭锅、电磁炉、微波炉成了日常炊具。 每每用餐，总觉得少了几分柴火饭独有的喷香与醇厚。或许，像我这般有过上山下乡岁月的人，心底都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炊烟情结，那是岁月里最温暖的乡愁。

　　四十年后的一个冬日，我应邀赴鄂南某县考察项目，驱车途经旧地。怀揣着几分忐忑与期盼，我再次踏入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村落。眼前的景象令我百感交集，即便早已料定岁月更迭，村庄的巨变依旧让我近乎不识。昔日泥泞蜿蜒的乡间小径，如今已是宽阔平整的柏油大道；曾经低矮简陋的土砖茅舍，连同我们当年的知青屋，也早已湮没在时光里。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雅致的红砖青瓦，院落间穿梭着稚气烂漫的孩童，满是鲜活生机。

唯一未曾褪色的，是屋后依旧洁净的灶台，那圆圆的烟囱，依旧升腾着记忆里熟悉的袅袅炊烟。

　　记忆中那座生产队半年后为我们知青搭建的茅草土砖屋，晨昏时分升起缕缕悠然轻扬的炊烟。它不止飘向天际，更径直飘进我心底，在岁月里化作绵长的梦。恍惚间，旧日农舍依稀重现，炊烟袅袅，载着我无尽的思念与深深的怀想，在时光里悠悠不散，成为心底最温柔的牵挂。

文上图下

图：自拍+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