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传

如闻

林徽因者，初名徽音，福建闽县人也，其先世居杭州。清光绪三十年，即西元一九〇四年六月十日，生于杭城清波门陆官巷官宦之家。祖父孝恂，进士出身，历仕浙江。父长民，早岁游学日本早稻田大学，诗文书法俱工，辛亥革命后曾任北洋政府司法总长，与梁启超为至交。叔觉民，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慷慨殉国。天资聪颖，幼承庭训，年十三入英国教会培华女子中学，读书皆慧，既通中学，复谙西文。

民国九年，随父游历欧洲，抵英伦，入圣玛丽女子中学。时有邻舍女房东，工绘事，业建筑师，常携徽因外出写生，指陈建筑特色，言辞殷殷，徽因大感于建筑艺术之奥妙，遂萌志业所向。时诗人徐志摩亦在英，慕其才貌，倾情追逐，徽因年甫十六，未为所动。居欧期间，遍历法、意、瑞、德诸邦，览西方古典建筑之辉煌壮丽，心向往之。

方徽因之在英国也，梁思成已奉父命与之相识。思成者，维新领袖梁启超之长子，时在清华学校就读。徽因归国后，两人两情相悦。徽因告思成以志业建筑之愿，思成初不知建筑为何物，徽因曰：“乃融艺术与工程技术为一体之学也。”思成素喜绘画，遂亦以建筑为终生之志。民国十三年，两人同赴美国，入宾夕法尼亚大学。时该校建筑系不收女生，以部分课程有男女模特写生之类不适合女子之故，徽因不得入，唯入美术系，选修建筑之课，所谓“曲线救国”者也。然天赋超卓，短短两年半，既修毕美术课程，复完建筑学士所需之大部功课，成绩优异。民国十五年春，担任建筑设计课程助教，其才可见一斑。民国十六年，获美术学士学位，同年入耶鲁大学戏剧学院研习舞台美术设计，为我国第一位攻读此专业之留学生。

民国十四年，父长民遽卒，徽因悲痛欲绝，兼以学费断绝，几欲辍学归国。梁启超闻之，亟致书思成，曰：“徽音留学总要以和你同时归国为度，学费不成问题，只算我多一个女儿在外留学便了。”梁家倾力资助，徽因得以安心卒业。民国十七年，与思成在渥太华中国总领事馆行婚礼。此年梁公已殁，未能亲见，然思成以父未及见而弥念之，遗徽因遂终身怀此深情。

甫成婚，即师法欧洲学者之远游壮行，横越大西洋，遍访英、法、德、意、瑞士诸国宫殿园林教堂古堡，尤以参观众多文艺复兴精粹之建筑而获益最深。归国后，先回福州省亲，于福州师范学校和英华中学作《建筑与文学》《园林建筑艺术》之讲演，又为叔父设计福州东街文艺剧场。翌年，偕思成赴沈阳，应张学良之聘，开创东北大学建筑系，为我国高等建筑教育之肇始。适逢东北大学征集校徽，徽因设计“白山黑水”图案，取长白、黑龙江之寓，脱颖而出，获四百元奖金。

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起，东北沦陷，遂举家返北平，应朱启钤之邀，同入中国营造学社。自此至二十六年抗战爆发，六年之间，徽因偕思成及学社同仁，奔走于河北、山西、陕西、山东、河南诸省乡间荒野，凡历十五省二百余县，从事实地调查测绘。所历之艰，不可胜言。或记一日：“行三公里，雨骤至，避山旁小庙中。六时雨止，沟道洪流澎湃，不克前进，乃下山宿大社村周氏宗祠内。终日奔波，仅得馒头三枚，人各一，晚间复为臭虫蚊虫所攻，不能安枕。”然徽因未尝或辍，其体虽弱而志弥坚。凡得古建筑石窟造像等数百处，完成测绘图稿一千八百余张，其中辽代蓟县独乐寺、山西应县木塔等珍遗皆经其手而被世所重。尤以二十六年所发现之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为最，此乃我国当时所存最早之唐代木构建筑。发现之由，徽因实为关键——正是她仰首细察，于梁上识得“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宁公遇”十数字墨书题记，复与寺前经幢之纪年对照，方得确证唐代遗构之尚在人间。其时，日本学者尝断言中国已无千年以上木构建筑，此事乃一扫其妄言，为我国建筑史学树一大里程碑。

及卢沟桥事变，平津危急，徽因携老母及一双儿女仓皇南奔，辗转经长沙至昆明。其后复徙四川南溪县李庄，于篾条抹灰之陋室中栖身六载。蜀地潮湿阴冷，旧病恶性发作，卧病不起；思成亦患脊椎软组织硬化之疾。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唯一支体温计且为稚子失手打破，竟半载不得量体温，然徽因病情愈沉重，愈见其消瘦。顾此绝境，徽因未尝沮丧，卧病榻而尽读二十四史及历代建筑史料，殚精竭力助思成撰写并反复修订《中国建筑史》，且并用英文打字机写成《图像中国建筑史》，其坚韧如斯。每日仅点两盏菜籽油灯，油灯下为子女课读，夜深犹闻笔纸之声。

徽因虽以建筑为毕生事业，然其文学之才亦卓然不凡。初在英伦时，已涵泳英文名著，积学甚厚。归国后，与胡适、徐志摩、沈从文诸名家游，列新月社，以诗歌、小说、散文、剧本驰名文坛。民国二十三年，于《学文》杂志发表《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诗云：“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海内传诵，至今不衰。其诗虽仅五十余首，然朵朵芬芳；小说虽仅六篇，然篇篇精彩。当代作家萧乾尝谓：“林徽因是京派的灵魂。”其文兼有诗人的灵动与建筑家的精密。而尤为可贵者，其文多关切社会底层，如小说《九十九度中》，藉一挑夫奔走之大热天，摄出京城三教九流众生相；散文《窗子以外》，则慨窗里窗外之天壤。在北京北总布胡同一号院，每逢周末，徽因设文化沙龙，号“太太的客厅”，金岳霖、钱端升、沈从文、萧乾、卞之琳等名流云集，谈文论艺，研讨时事，京派精神之魂尽萃于此。

徽因与徐志摩之缘，素为世人所道。志摩英伦邂逅徽因，为之倾倒，不惜离妻以求之，然徽因终以理智自持，未为所动。归国后，于北京西郊香山养病期间，曾作悼诗《别丢掉》，似有追念故人之迹。及志摩去后，徽因尝谓友人曰：“请告诉志摩，我这三年寂寞受够了，失望也遇多了。我绝对不怪他，他有他的生活和信仰。”此言可见其深情而不失理性。至于哲学家金岳霖，则以“发乎情，止乎礼”终其身。岳霖比邻而居，尝慕徽因才情，徽因亦尝坦言同时爱二人而感苦恼。思成夜不成寐，终告以“可自由抉择”，岳霖闻徽因转述，慨然曰：“思成是真爱你者，我不能伤他。”自是终身不娶，以知己之礼相守，徽因晚岁病笃，岳霖每日午后亲赠茶食，执手侍疾，真诚动人。

当三十八年新中国成立，徽因虽已病羸不堪，仍怀抱无限热忱。主清华大学建筑系第一任教授，备极辛劳，创意极丰。此前抗战末期，盟军将对日本本土大举空袭，美方慕名请徽因标注奈良古城及文化古迹位置以免遭轰炸，她毅然于轰炸地图上划出诸多古寺、神社位置，表现出中国学者对人类文化遗产之博大情怀。建国后，徽因参与国徽设计方案，与思成、高庄、常沙娜诸人合力，其设计思想最为精粹，为国家采纳。又主持人民英雄纪念碑花纹浮雕之设计，以其深厚功底，使凝重花环化为墓前之不朽典式。复受命参与北京特种工艺品景泰蓝之改良设计，以现代工艺传统技艺见重，至今仍为行业楷模。

然天不假年，久病之躯，力不能支。民国四十四年，即西元一九五五年四月一日，徽因卒于北京同仁医院，年五十有一。思成亲为设计墓碑，止镌“建筑师林徽因之墓”八言，其定位之准，寄情之深，令人动容。金岳霖恸哭不可止，撰挽联曰：“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徽因一生，筚路蓝缕，开中国建筑史学之先河，又复笔耕不辍，留下不朽诗篇。其志不懈，其情弥深，足以启来轸、垂后世。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一代奇女子之风范，允矣难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