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经·大雅·云汉》:听雨的间隙,品焦土之祷

阮小敏

<p class="ql-block">人间四月天,终究是雨先醒了。接连几日潇潇的,下得天地间一派迷蒙,湿漉漉的绿意从窗子外漫进来,几乎要淹了屋子。晨起时,雨竟住了。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带着泥土与嫩叶碎屑的气味涌了进来,让人精神一凛。天是那种被水洗过的、淡淡的蟹壳青,东边云隙里,漏出些些羞怯的阳光,软软地铺在小区那株老槐的湿叶上,亮晶晶的。鸟声便在这时响起,不是一声两声,是四面八方地,啁啁啾啾,忽高忽低,从密叶的深处,从屋脊的檐角,试探地,然后纵情地,织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润的锦。</p><p class="ql-block">这样的日子,是宜于读些旧诗的。心思还浸在那一派初晴的、微凉的静好里,手指却从架上抽出了一册《诗经》。沉沉的,是哈尔滨出版社的那套素雅的封面册子。信手一翻,偏是《大雅·云汉》。心下微微一顿,觉得这光景与这诗,实在有些不称了。然而目光落下,便也由着它去了。</p><p class="ql-block">诗是宣王时作的,为大旱而禳灾。开篇劈头便是:</p><p class="ql-block">“倬彼云汉,昭回于天。”</p><p class="ql-block">八个字,便是一个浩瀚的、令人屏息的苍穹。雨后的天空,云汉该是格外清明罢。然而诗里的“昭回”,那光芒的运转,不是美的观照,而是无情的、永恒的凝视。它俯瞰着下界,是“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一个“辜”字,有多少无告的惶惑与冤屈。我仿佛看见千百年前,那在龟裂的田垄上跪倒的农夫,仰望着那一条横亘天际的、冷漠的银色光带,他额上的汗,与心里的焦,都被这无声的星河吸了去,得不到一丝回响。</p> <p class="ql-block">《诗经·大雅·云汉》:</p><p class="ql-block">倬(zhuō)彼云汉,昭回于天。王曰:於(wū)乎!何辜今之人?</p><p class="ql-block">天降丧乱,饥馑荐臻。靡神不举,靡爱斯牲。</p><p class="ql-block">圭壁既卒,宁莫我听?</p><p class="ql-block">旱既大甚,蕴隆虫虫。不殄禋(yīn)祀,自郊徂(cú)宫。</p><p class="ql-block">上下奠瘗(yì),靡神不宗。后稷不克,上帝不临。</p><p class="ql-block">耗斁(dù)下土,宁(nìng)丁(zhēng)我躬。</p><p class="ql-block">旱既大甚,则不可推。兢兢业业,如霆如雷。</p><p class="ql-block">周余黎民,靡有孑遗。昊天上帝,则不我遗。</p><p class="ql-block">胡不相畏?先祖于摧。</p><p class="ql-block">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p><p class="ql-block">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群公先正,则不我助。</p><p class="ql-block">父母先祖,胡宁忍予?</p><p class="ql-block">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tán)如焚。</p><p class="ql-block">我心惮暑,忧心如熏。群公先正,则不我闻。</p><p class="ql-block">昊天上帝,宁俾我遁?</p><p class="ql-block">旱既大甚,黾(mǐn)勉畏去。胡宁瘨(diān)我以旱?憯(cǎn)不知其故。</p><p class="ql-block">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昊天上帝,则不我虞。</p><p class="ql-block">敬恭明神,宜无悔怒。</p><p class="ql-block">旱既大甚,散无友纪。鞫(jū)哉庶正,疚哉冢宰。</p><p class="ql-block">趣马师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无不能止。</p><p class="ql-block">瞻卬(yǎng)昊天,云如何里!</p><p class="ql-block">瞻卬昊天,有嘒(huì)其星。大夫君子,昭假(gé)无赢。</p><p class="ql-block">大命近止,无弃尔成。何求为我,以戾庶正。</p><p class="ql-block">瞻卬昊天,曷(hé)惠其宁!</p> <p class="ql-block">这首诗说的大致意思是:</p><p class="ql-block">我抬头仰望,那横亘天际的银河是如此浩瀚而明亮,星光流转,却吝啬得不肯化作一滴甘霖。在这令人绝望的晴空之下,我不禁发出沉重的叹息:这当下的百姓,究竟是犯了什么罪过,要遭受这样的天谴?</p><p class="ql-block">苍天降下了死亡与祸乱,饥荒与灾馑接二连三地袭来。我何曾有过片刻的懈怠?从郊野的祭坛到宗庙的宫室,我没有停止过祭祀。无论是天上的神灵还是地下的鬼魅,我没有不恭敬祭拜的。为了祈求上苍的垂怜,我不惜献祭最珍贵的牺牲,甚至将象征王权的圭璧玉器全部焚烧埋沉。礼器已经用尽,祭品已经耗尽,可是,为什么上天依然听不到我虔诚的呼声?</p><p class="ql-block">这旱情已经太过严重了。暑气郁积,大地如同在蒸笼中一般闷热。我战战兢兢,内心恐惧得如同听到雷霆炸响。看着这周朝土地上残存的黎民,几乎已经没有幸存者了。那高高在上的昊天上帝啊,为何不肯赐予我们一线生机?难道要让我们的先祖香火就此断绝吗?</p><p class="ql-block">这旱情已经无法阻挡。烈日炎炎,烤得大地无处不热,连一丝云彩的荫蔽都找不到。死亡的期限已经迫在眉睫,我已经顾不上前瞻后顾。那些先代的诸侯公卿之神,为何不肯伸出援手?我的父母先祖啊,你们怎么忍心看着我受苦受难?</p> <p class="ql-block">放眼望去,山川河流一片干枯荒芜,草木尽死。那传说中的旱魃正在肆虐,大地仿佛被烈火焚烧过一般。我畏惧这酷暑,内心的忧愁更是如同被烟火熏燎。先祖神灵啊,你们对我的呼号充耳不闻。那至高无上的昊天上帝,难道是要逼迫我逃离这片土地吗?</p><p class="ql-block">我已经竭尽全力地祈祷,却依然无法让灾难离去。我不明白,上天为何要用旱灾来折磨我?我明明很早就举行了祈年的祭祀,对四方土地之神的祭拜也从未敢怠慢。我对神明恭敬有加,他们理应没有理由对我发怒,可为何还是不肯帮助我?</p><p class="ql-block">旱情持续,社会秩序已经涣散,法度荡然无存。我的百官之长已经穷途末路,我的宰相也忧心成疾。就连掌管车马、教导、饮食的近臣们,也无不陷入困顿。我已经散尽财物去救济他们,却也无法阻止这灭顶之灾。我只能再次仰望苍天,这无尽的苦难,究竟何时才是尽头!</p><p class="ql-block">我仰望苍天,只看到稀疏的星辰依旧闪烁,毫无雨意。我的大夫和君子们啊,你们的祈祷也毫无差错,但死亡依然临近。请不要放弃你们的努力,我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安抚这万民与百官。我再次仰望苍天,恳求你,究竟何时才能赐予我们安宁?</p> <p class="ql-block">这首《云汉》所描述的场景,与我读它时的场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我沉入一场迷茫之中。</p><p class="ql-block">小区里的鸟鸣,此刻透过窗纱,越发清亮起来了,带着雨后的润,一声声,像是珠子落在玉盘里。可诗里的声音却是:</p><p class="ql-block">“旱既大甚,涤涤山川。如惔如焚,我心惮暑。”</p><p class="ql-block">涤涤,是山秃川竭,万物荡然。那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死寂的世界。连风都是烫的,带着火的腥气。“如惔如焚”,四个字,舌根都仿佛尝到那股焦苦。我的目光停在“惮”字上,不是畏,是厌,是精疲力竭后,对那无尽煎熬的一种近乎麻木的憎恶。这与窗外那被雨水饱浸过、绿得要滴下来的世界,何其辽远。</p><p class="ql-block">我放下书,望向窗外。阳光又盛了些,将叶上未干的雨珠,照成无数颤巍巍的小太阳。一只白头翁跃到低枝上,抖了抖羽毛,水星四散,它便快活地、毫无心事地唱了起来。这鲜活的、饱满的、唾手可得的生趣,与诗页间那个龟裂的、祈求的、在灭绝边缘喘息的世界,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发黄的纸。</p><p class="ql-block">反复读诗的后半部分,那反复的祈告与责问——“靡神不举,靡爱斯牲”;“胡不相畏?先祖于摧。”祭遍了神祇,用尽了牺牲,为何上天仍不相恤?连先祖的宗祀都要断绝了。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一种在绝对困境中,人性最后的、也是全部的挣扎——与天理,与命运,与那沉默不言的“云汉”争辩。这争辩,跨越三千年,此刻在这四月的晴光里,撞进了我的耳中。</p><p class="ql-block">忽然觉得,方才那一派“天街小雨润如酥”的清新体认,是何其轻飘了。我们总爱在风调雨顺、岁月静好时,到《诗经》里寻“蒹葭”“桃夭”的温柔,仿佛那便是华夏的全部面容。却常忘了,这面容的底色,是黄土,是龟裂,是无数次仰对苍天、发出“何辜今之人”这痛苦诘问的坚韧生命。那“倬彼云汉”的浩瀚之美之下,原是先民们记忆里最恐怖的生存经验。美与可怖,宁静与挣扎,竟这样骨血相连。</p><p class="ql-block">鸟声不知何时,已汇成了洋洋的一片,不管不顾地欢乐着。它们活在每一个“当下”的饱满里。而我手中诗篇里的人,他们的“当下”,却是对“未来”能否存续的战栗的忧惧。这雨,在他们,是比玉璧珪璋更珍贵的恩赏;在我,只是凭栏时一点闲适的铺垫。这隔阂,令我有些坐不住了。</p> <p class="ql-block">轻轻地合上书,那“云汉”的星河,却似印在了我心里,与窗外四月天的光景重叠着。一个清冷,悬于万古之上;一个温润,漫在片刻之间。而三千年前那一场大旱的焦渴,竟透过这雨后空气里无处不在的水汽,隐隐地,灼着我的神思。</p><p class="ql-block">原来,读这样的诗,并非为了在晴日里自寻一份沉重。而是当生命被温软的春日照拂时,或许该知道,我们这份对晴日的安心欣赏,本身便是一种历史的侥幸,一种文明的馈赠。那“涤涤山川”的恐惧,并未消失,它沉在我们血脉的最深处,让我们此刻聆听的每一缕鸟声,都显得如此珍贵,而不只是“好听”而已。</p><p class="ql-block">阳光,终于满满地晒到我的书页上了,将那“倬彼云汉”四个字,照得有些晃眼。我静静地坐着,在鸟声的婉转与诗篇的焦灼之间,在四月的温润与远古的酷烈之间,仿佛也成了某种间隙里的存在,一面领受着此刻无边的恩赐,一面遥想着那曾笼罩我先祖的、永恒而沉默的星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