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溪双街古韵流

龙哥

龙哥306667781 摄影：钧来

初春清晨，踏入屯溪老街。一缕清冽的气息，混着潮润草木与遥远墨香，无声扑面，将人轻轻拥住。脚下青石板路，已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一块挨一块，迤逦向前，像一页页摊开无言的书。两旁徽派楼阁密密实实，白墙泛出淡牙黄——那是光阴最温柔的笔触；黑瓦齐齐铺展，仿佛停驻了无数个深沉的夜。

屯溪老街最显眼的，是那屋顶的马头墙，一重重、一叠叠昂首，在澄澈蓝天下划出嶙峋而骄傲的剪影，默然仰望苍穹。“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放翁的诗句无端浮上心头。此刻无雨，亦无杏花叫卖，唯有几缕炊烟，不知从哪家老作坊屋脊后袅袅升起，飘入人群，将静穆街巷熏染出人间的暖意。

信步深入，街道未全醒。一些铺面板门尚合，门楣上褪色的老字号匾额沉稳悬着——“同德仁”“程德馨”，每个名字里都沉淀着一厚实往事。偶有早开的茶庄，主人不急招揽，只自顾从竹匾中取茶，沏水、注汤，窸窣声在晨寂中格外清晰。空气里的香渐渐丰盈：新焙黄山毛峰的清锐，刚出笼烧饼的芝麻焦香……诸般气息交织氤氲，成了老街独有、可嗅可闻的魂魄。

目光不由被建筑雕刻吸引。它们不似宫殿庙宇那般金碧辉煌，而是含蓄内敛，藏在门罩砖上、窗棂木间、柱础石中。一幅“喜鹊登梅”，鹊儿羽翼似在微颤；一组“渔樵耕读”，人物神情恬淡，竟让人忘却斧重桨劳。这岂止是装饰？分明是一部镌刻在木石之上的、关于寻常理想与生活美学的百科。每一道刻痕，都凝结着匠人的呼吸与虔敬。

那份深古朴韵，在“萬粹樓”前达至顶峰。它静立街边，不张扬，却自有磅礴气度。步入其中，如跌进一个徽州的浓缩梦境。天井柔光洒下，照亮徽州三雕——木雕生动，砖雕精巧，石雕古拙。这里汇集数百件珍贵藏品，是国内少有的民间私博馆。藏品从老宅旧镇中被小心请来，沉默讲述着刀锋与木石的对话。沿幽深回廊缓行，看那泛泽家具、整齐线装书，时光仿佛被凝冻又被拉长。楼本身糅合徽派民居、园林、府第、商铺之风，将一种生活方式的精髓与体面庄严供奉，引人遥想“贾而好儒”的徽商时代，其财富与精神如何共同撑起这一方风华。

日头渐高，人声如潮漫溢盎然。从深巷“浮”出，转个弯，景象豁然开朗——新安江宛如一匹荡漾着清波的软缎，毫无预备地铺展眼前。河街气息与老街迥异：水风湿润清新，扑面而来，顷刻吹散深宅大院间积存的历史沉香。

河街建筑疏朗，多木质结构，亲切临水。数级石阶从家门探入江中，遥想从前，妇人在此浣衣，孩童在此嬉水。码头旧址一方黧黑诗碑留住步履，其上刻着王安石《寄沈鄱阳》：

朝渡藤溪霜落后，

夜过麾岭月明中。

山川如旧容鬓改，

桃李无言春色浓。



默读间，心神恍惚。千年前某个清晨或月夜，那位心怀天下的诗人是否也曾在此泊舟，踏过或许崭新的石阶，望向当时更苍翠的青山？他所见“桃李无言春色浓”，与今日江畔初萌新绿，可是同一脉生机？历史容颜几经更迭，文化血脉却如这江水，沉默而执着地流淌。诗碑静立，江水长东，一种奇妙的文化传奇在心头缓缓滋生。

于老樟树下觅石凳坐下，望对岸，马头墙层层叠叠，在午后阳光下如一片静默的、灰色的悠长波浪。此岸茶馆支起凉棚，藤椅闲放，老者对弈，棋子落盘嗒嗒清响；年轻游客骑共享单车笑语掠过。传统与新趣，厚重与轻盈，被这一江春水完美调和。它既能倒映古老墙影，亦能承载崭新桨声。

离时已是中午，茶幌在暖风里轻摇，糕点香、油香、人流声息与老街沉静交织成水墨长卷。归途迟迟，那幅由白墙、黛瓦、青石与碧水构成的画卷，却自此长留心间。

我们喜爱追寻古镇老街，屯溪并非凝固的“标本”，而是一条活着的河流。老街迂缓深沉，沉淀着徽商的信义、匠人的心血、诗家的吟咏；河街轻快涌动，展开双臂，接纳当下风、映照今日云。老樟树下的棋局与咖啡杯里冒出的热气，飘向古老的诗碑，今潮古意在此并行不悖。

屯溪之美，不仅能在萬粹樓发思古幽情，转身又能坐江边，为一只掠过水面的白鹭心生单纯欢喜。历史从未远去，它是墙头一茎草、窗上一格光、茶汤里一缕散不开的香。那连绵的群山，是徽州亘古的底色与根基；舒卷的白云，是流淌的时光，是每一个游学行旅过客。我们来了又去，各自带走一片云彩，而青山依旧，流水长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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