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劫》第二卷·第五章

高山 Sam

第五章

前天离开长安时，拜火教徒们在延秋门袭击了在队尾的东宫车队，沈珍珠被掳走，广平王李俶差点儿丧命。这次东宫车队在队首，他们率先遇到了从西边来的请愿的人群；东宫大太监李辅国掀开车驾窗帘的一角，看见王仲平、老五、老九以及他们的手下混在老百姓中向东而行，心中波澜不惊，只是吩咐手下让东宫车队停止前进，静待指令；果然，稍后，一队太监和卫士从东边骑马而来传皇上口谕，让太子去安抚百姓。

太子李亨、李辅国、太子的两个儿子，广平王李俶和建宁王李倓，按照昨天商量好的计划，带着贴身太监鱼朝恩、程元振等人，各自骑上马，在一队卫士的护送下向东而行。

一会儿，他们就遇到了皇帝车驾，众人勒马行礼；皇帝让高力士出车驾，朝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继续向东，于是，众人奉命继续东行，来到刘老五所在之处。

刘老五等人正翘首西望，看见官道上尘土飞扬，几十人策马疾驰而来，估计是东宫太子来了，不由得满心欢喜；刘老五口中喃喃有词，感谢昨夜在老柳树下所拜的狐仙，“狐仙，狐仙，法力无边，保佑我们顺顺利利！赶明儿我专程回柳庄，给您供奉一猪一羊！”

刘老五是真心实意地相信狐仙显灵了，毕竟，像他这样一个小地方的穷困的教书匠，之前虽然也去过长安几次，但是从来没有机会亲眼见过皇帝、太子、高力士，而今天，在短短的两三柱香的时间内，不仅见到了大唐帝国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几个人，而且还在他们面前表演得惟妙惟肖，说得头头是道，若有人说不是狐仙在暗中相助，刘老五第一个不相信。

太子等人在刘老五跟前勒住马缰，根据事先设计好的剧本，李静忠先开口大声赞许老百姓们的赤胆忠心，紧接着，刘老五就按照早已背熟的台词，开始他的表演，“太子殿下啊，既然圣上不肯留下，我等愿率子弟跟从殿下一路向东，击破贼兵，守护长安！如果太子殿下和圣上都去了蜀地，请问，那谁来为中原百姓作主呢？”说完，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刘老五一哭，他周围的老百姓们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之前候在官道两边的老百姓听见这样的哭声，知道是信号，纷纷向太子等人围拢过来，很快，上千人就把李亨、李静忠等人团团围在了中央。

然后，就是李亨的表演，“圣上此次远行，路途险阻，我自当朝夕陪伴，岂能忍心离开他左右？况且我也没有向圣上当面辞行，不管怎样，我也应当回去向圣上禀告，并请示我的去留。”说完，也开始哭，拨马想要向西，去追玄宗车驾。

建宁王李倓与李辅国赶紧上前拉住太子的缰绳，李倓劝道，“叛贼进犯长安，天下四分五裂，如果我们不依靠忠于大唐的百姓，那还能拿什么来复兴呢？如今殿下跟随圣上入蜀，如果贼兵烧断栈道，那就等于我们把中原之地拱手让给叛军了。百姓对大唐的忠心一旦失去，就很难再复原了；那时候，我们就算又想打回来，恐怕也不可能了！倒不如收拢镇守西北边疆的将士们，把郭子仪和李光弼从河北召回来，团结众人力量，东进讨伐叛军，收复长安和洛阳，平定四海之内的叛乱，让社稷转危为安，宗庙毁而复存，然后，把宫阙打扫干净，把圣上迎回长安，这岂不是孝之大者吗？何必天天嘘寒问暖，做小儿女的眷恋之态呢？”

广平王李俶也劝太子留下，并说，“我这就代表殿下去向圣上辞行，请殿下顺应民心，留在关中，带领军民讨伐逆贼吧！”

刘老五和五位长者赶紧上前，拉住太子坐骑的缰绳。太子只好同意让广平王李俶快快去向玄宗说明情况。

而此时，玄宗因为太子久等不至，已经派人来了解情况；来人把所见所闻如实报告给玄宗之后，玄宗感叹道：“天意如此啊！”

于是，玄宗把两千名禁军和御马厩中最上等的飞龙厩划拨给东宫，并且告谕将士们：“太子仁孝，可奉宗庙；从今以后，你们就一心辅佐他吧！”

之后，皇上又当众吩咐高力士办三件事：第一，晓谕太子：“你好好努力，不要挂念我。西北诸胡，我向来厚待他们，必能为你所用。”第二，把东宫眷属给太子送过去。第三，当众宣旨把皇帝的位子传给太子。

吩咐完，准备做太上皇的李隆基的脸上难掩衰老、疲倦和落寞，众人都看在眼里，不禁泛起几分心酸。

高力士领旨，然后，看着广平王李俶说道，“广平王，您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孙，不如您先陪皇上圣驾向西随行一段，替太子送送皇上。”

李俶：“高公公所言在理，俶儿正有此意！”

高力士带着东宫眷属、两千禁军和飞龙厩来到太子身边，完成了玄宗所吩咐的三件事；太子跪在地上接旨，只是大声哭泣，坚决不接受玄宗的让位。

高力士把太子扶起来，道，“太子谨守仁孝之道，实乃我大唐莫大福分；老奴回去会如实向圣上禀明。那就请太子多多保重，好好努力，早日光复两京，迎回圣驾，那时候，皇上传位给太子殿下也就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了！另外，刚才在皇上面前，广平王说，要随御驾西行数日，替太子殿下送送皇上；你们就不必等他了。”

本来还在哭泣的李亨听说广平王李俶要随玄宗西行，顿时愣住了，“坏了，莫非父皇要把俶儿扣下来，当作质子”，他心里想着，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李静忠。

李静忠心里飞快地转了好几个念头：太子李亨的性格是非常患得患失的，广平王李俶不能在他身边随行，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个很难接受的损失；虽然，太子对我李静忠也很依赖，但是，这种时候，如果我不自己主动站出来，去把广平王换回来，那么，太子每每想起不在身边的广平王时，就只会感受到损失和痛苦，并且，太子还会把损失和痛苦迁怒到我李静忠身上，这些负面情绪会遮蔽他的双眼，让他看不到我忙前忙后的辛劳，和运筹帷幄的重要；所以，我倒不如主动站出来，尝试去把广平王换回来；首先，这个尝试不一定行得通，可能玄宗就是要把广平王扣下来做质子，但至少我表明了我的态度，避免了被迁怒；其次，如果真的把广平王换回来了，一来，太子暂时失去的不是广平王，而是我李静忠，那么对我所怀的就不是怨恨和愤怒，而是感激和思念；二来，我暂时不随东宫行动，东宫没有任何人能接管我亲手组建的情报网，那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必定会两眼一抹黑，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犯很多错误，吃很多苦头，这样，太子就会更加念我的好，说不定因此反过来对广平王心怀怨怼；那时候，太子和广平王都会同意派人去皇上那里把我请回来，并且，在将来的权力斗争中，这对父子也都会坚定地站在我这边——所有这些念头，全部在电光火石之间闪过，比常人一呼一吸所花的时间更短。

想到这儿，李静忠往前走了一步，朗声说道，“太子殿下离不开广平王的辅佐，老奴我虽然不配，但也愿意替太子殿下去伺候皇上西行，换广平王回来辅佐太子，毕竟，打虎要靠亲兄弟，上阵还需父子兵啊！”

高力士点头道，“让太子殿下一日之内经历两场父子诀别，这也确实太为难太子殿下了。我不敢承诺说一定能把广平王换回来，但是，可以去试一试。”

李亨连连称谢。高力士告别太子，拨马西向而去；李静忠骑上马，看见王仲平在人群中举了举手中的拐杖，示意“要不要我们把您强行留下来”；李静忠摇摇头，右手有意无意地划了一个小圆圈，示意“你们远远地跟着，见机行事”；王仲平点头表示懂了；李静忠双腿一夹马肚子，追高力士的队伍而去。

稍后，广平王李俶果然快马疾驰而来，李亨喜极而泣，连忙用衣袖抹眼泪；连周围的群众也跟着欢呼雀跃起来。

李俶看时间也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就建议所有人先返回马嵬驿，在驿馆内外生火造饭，吃了午饭再说；太子点头同意。

李俶骑着马，看着东宫眷属车队，将近三千人的卫队和一千多的老百姓浩浩荡荡地向着马嵬驿行进，想起了前天早上在延秋门被掳走的爱妃沈珍珠，突然有一种刘备刘皇叔在当阳县长坂坡被曹军追杀的感觉，不禁感叹，“不知道我的张飞和赵云在哪里”——这个念头正在脑海中打转，李俶突觉眼前一亮，他从刚刚被皇帝拨给东宫的禁军队伍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对，就是他，昨天中午在马嵬驿门口，他作为五十人小队的队正，拼死与吐蕃第一勇士达扎仁钦展开激烈对攻，给李俶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李俶马上让自己的贴身太监程元振去打听，得知这位忠诚勇敢、武艺高强的小队长名叫“元驰”之后，立刻让程元振把元驰叫了过来。

元驰在宫中执勤多年，常看见广平王出入宫禁，知道他是谁；来到广平王面前，元驰赶紧下马跪拜行礼；李俶立即下马，把元驰扶了起来，握住他的双手说，“元队正，昨天中午，我在马嵬驿大门之外，全都看见了！东宫现在正需要像你这样的勇士啊！”

元驰所在的这支禁军，经常执行保护杨国忠的任务，因此，马嵬驿兵变之后，和其他禁军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隔膜，这也正是为什么他们被玄宗划拨给了太子。

元驰的内心本是坦坦荡荡，并不像多数战友们那样为过往而懊恼，也不像他们那样为前途而忧心，但此刻，突然得到广平王的赏识，还是颇为感动的。

李俶也很有一点儿激动，话有点多：“恰好张小敬和另外四位最得力的东宫卫士都被皇上召去，说是要大大赏赐他们。哎，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说不定，他们被皇帝留在身边，也是有可能的。现在，元队正，啊，不，元校尉，你就是我们东宫的赵云赵子龙了！车光倩车校尉职责不变，继续统管整个东宫卫队，我让太子殿下升你为殿前带刀校尉，统领贴身保护太子的五百名近卫。”

“广平王谬赞，在下愧不敢当！元驰资质平庸，武艺平平，本是寻常队正，幸得广平王青眼有加，委以重任，自当舍身效命，不负重托！”

李俶大喜，真有点儿刘备得了赵云的兴奋劲儿；他吩咐程元振尽快安排好所有人的午饭，然后兴冲冲地拉着元驰去见太子李亨。

……

西行车队中，一辆车驾内，李白和李泌坐在一张小方桌旁，桌上摆着一张大唐疆域地图。

李泌一只手指指着地图上的扶风城，另一只手指指着襄阳城，说道，“我看，接下来，扶风城和襄阳城将是敌我双方反复争夺的两大焦点——谁控制扶风城，谁就能控制褒斜道和傥骆道的北出口；而扼住襄阳城，则意味着扼住汉江这条命脉。”

李白点点头，“是的，昨夜你我二人从襄阳出发，沿着汉江御剑飞行，经过褒斜道穿越秦岭，抵达马嵬驿；未来数年，大唐从江南收聚的钱粮物质，沿长江运抵汉口之后，逆汉江北上到襄阳，然后，就要沿着我俩昨晚飞行过的路线，源源不断地送进关中，支持大军作战。”

“嗯，昨晚我们实际上把这条生命线勘探了一遍。只要守住襄阳和扶风，这条路线是可行的。”李泌道。

“南阳节度使鲁炅与叛军接战半年多，胜负参半，野战不如敌军，坚守南阳城则略占上风。只要南阳城不丢，襄阳城就暂时不会受到叛军兵锋的直接威胁；我们暗中协助襄阳太守魏仲犀做好对南阳城的粮草接济和兵力增援即可。”李白顿了一下，看李泌点头同意，继续说，“而扶风，必定是我关中道门弟子血战拜火教徒和叛军前锋的战场。”

李泌神情愈发凝重，看着李白的双眼，听他拆解。

李白：“玄宗一心入蜀避祸，完全不会有心思对关中战局进行统筹规划——只要他稍稍动点脑筋，他马上就能看出来，有必要在扶风城留一支军队驻守；但我觉得，这个，咱们是指望不上的。被皇帝压制了十八年的太子李亨，刚刚脱离皇帝的掌控，必定是慌不择路地北上朔方，一时半会儿，太子阵营也不会想到必须守住扶风，就算想到了，也鞭长莫及。所以，扶风城这个战略要地，目前就是一个不设防的城市，门户大开，只能靠我们关中道教弟子们顶上去了。”

李泌：“确实如此！那我们就先替朝廷守住扶风，然后再移交给唐军。”

“本来这件事是由你我二人共同承担，但现在，我必须护送金仙、太真等一众女冠出海，守住扶风的重任就落在老弟你一个人肩上了！”

“太白兄放心，我会带着众位道友们与敌人周旋，避实击虚，以柔克刚，以弱胜强。”

“太好了，‘避实击虚、以柔克刚、以弱胜强’，你这十二字一出，我就彻底放心了。当年，姜子牙守岐山，乃是封神大业的重要一环；如今，我们道教重新封神，你李泌来守扶风，这扶风离岐山很近，你李泌离姜子牙也不远了哦！哈哈哈！”李白一边大笑，一边拍了拍李泌的肩膀。

“太白兄见笑了！我差太远了，怎么能和姜太公相提并论？”

“远即是近，近即是远。《南华真经》上说，‘万物与我为一’，岂不是看似有远有近，实则无近无远。”李白笑着道，稍稍停顿，接着说：“我把金仙、太真、玉真等女道士们安顿在庐山，就去江淮最前线的雍丘走一趟。叛军想沿着大运河南下，进入淮南和江南，必须经过雍丘；真源县令张巡组织了一支几千人的义军，已经在那里死守了数月，硬是把数万叛军挡在了江淮之外。”

“真英雄，真战神也！”李泌赞叹道，“我们茅山宗弟子在升玄先生指挥下，一部分留守祖庭，一部分赶赴金陵和扬州；太白兄和升玄先生知会一声，必定能借调一支小队，随您赶赴雍丘增援张巡。”

“好，你来替我护法，我入定出窍，先通知关中各地道友，立即动身，来扶风城集结，然后，去一趟茅山与升玄先生会晤。”李白道。

“好的，太白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