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心静如水

周健（老粥）

　　今日谷雨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紧不慢，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又像是全无心事的模样。

　　约了明天的手术，这样的手术算起来已是第七次。现在我躺在病床上，静静看那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一道道细细的水痕，慢慢地往下流。病房里很静，只有这窗外的雨敲打玻璃声显得格外清晰，感觉一声一声地，都是敲在心上。

　　想着自己七十岁了。七十年的光阴，说起来不过是一个数字，可细细想来，那里面又藏了多少个谷雨，多少个这样的雨天的谷雨？

少年时盼着雨停了好出去玩，中年时在雨里奔波谋生，如今倒觉得，这样静静地看雨、听雨，竟是悠然难得的福气。

　　也许人到了这把年纪，便常常不自觉地回忆过去。有那些带着遗憾的往事，像这窗上的雨痕，一道一道的，抹不去，也不想抹去了。有些路也许是走错了，有些话应该是说错了，有些人一定是错过了——当时可能觉得是天大的事儿，可如今看来，不过是漫漫长长人生里的一点雨丝罢了。遗憾还放在远远的那儿，早已不再刺痛，倒像是一件旧衣服上的补丁，看着有些酸楚，却也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忽然想到了 “眼下尚可”这四个字，在年轻时一定是不肯说的。年轻时总想要最好，想要圆满，想要轰轰烈烈。如今却觉得，“尚可”二字，已是生活能给我的最好礼物了。现在身体虽有小恙，到底还能看见这谷雨天的雨；心里虽无期待，倒也落了个清净。没有期待，便没有失望；没有奢求，便没有焦虑。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心如静水”安逸罢。

　　想想若真把此生比作日出日落，那我的太阳，确实已经偏西了。早已不是正午的炽烈，更没有了朝霞的绚烂，只是沉沉地、稳稳地往山后落去。那光不刺眼了，但仍温温的，柔柔的，把天边的云染成淡金或橘红的颜色。

　　这样也好。日中时只顾着赶路，哪有闲心看风景？如今慢下来了，倒看见了许多从前忽略的东西。

我若真把希望当成了希望，那便是不枉此生了。这句话，我想了很久。人活着，总要有点什么的。年轻时希望功成名就，中年时希望孩子成才，而如今呢？如今只希望日子平顺，身体少些病痛，能自己照顾自己，不给孩子添太多麻烦。这样的希望，说出来好像有些平淡寒酸，可我倒是觉得足够了。“不枉此生”不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认认真真地活过了，苦也尝过，甜也尝过，爱过，也被爱过，这就足够了。

　　我若再把一路辛苦留成记忆，那便是“足矣”。回望来路，哪一步不辛苦艰难？可正是这些辛苦艰难把日子填得满满的，让我的过往和生命有了分量。那些艰难的岁月，如今想起来，竟也有了几分温暖。就像这谷雨的雨，虽有些凉意，可到底是滋养万物的琼浆啊！

　　躺在医院里的人就会想到“生命”这个命题。对己而言，生命长短我早已不在乎了。已经活了七十年，见过了七十个春天的花，秋天的月，夏天的雨，冬天的雪，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只是有一桩心事，放不下。

　　妻比我小五岁。我们在一起，整整四十年。四十年的光阴，把两个年轻人熬成了老头老太。周围的朋友都说我们夫妻长得很像。都说三十岁前的长相是父母给的，而三十岁之后的长相则是我们“相依为命”修来的。也正是这四十年的相濡以沫把我们涅槃成了一个“生命体”！现在她的头发花白了，黑多白少；我的头发也花白了，黑少白多。她已没有那么挺拔了，我也有些蹒跚了。可每天早晨醒来，转脸能看见她在身边，心里就是一阵踏实。有句话我很喜欢“当生命进入黄昏，陪伴就是最深的情书！”

　　我常想，若我先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她该怎么过？她从小没娘，在后妈的愚威和哥姐的庇护下长大，直到送给我。我们在职海里扑腾，就如亚马逊雨林里一对被淋湿的栖鸟，相互依偎度过了最最艰难的时刻。她最不愿意一个人在家，可几十年我们聚少离多。她很想有个“家”，可我们很久很久头顶不见片瓦。她也不会照顾自己，总是凑合着，凑合着……，以至于我们俩“养成了”节俭凑合的习惯。

　　所以我想，我不求长命百岁，只想若苍天有眼就让我比她多活一丢丢，哪怕多活一天、一个时辰也好。让我先送走她，让我替她把最后一件事办好，让我看着她安安心心地走，然后我再走。这样，她就不必承受失去我而孤独于世的痛苦了。

真的，这个念头是我现在心里最最柔软的地方，也是我现在心里最最坚定的意志。我不是怕死，只是怕死在她的前头！

　　窗外，雨渐渐停了。远处好像有鸟叫声，一声两声的，怯怯的，像是试探着春天还有多长。护士进来量体温，轻声轻气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心如静水”，不是死水，是静的、活的、清的水。当风来了，就会泛起一点涟漪；雨来了，落在地上溅几朵水花；风过了，雨停了，水还是那水，清清澈澈的，映着天光云影。

这大概就是我当下的心境，也是我最好的活法了罢。

牡丹花图片拍摄于34届洛阳牡丹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