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晨起对镜,忽见鬓角霜白,竟已蔓延至头顶。我用手指拨了拨,那几根白发顽固地立着,像初冬的草尖上沾了霜。什么时候白的呢?记不清了,只记得年轻时,头发乌黑得能照见人影,洗过头,水盆里都映得出青丝的光。</p><p class="ql-block"> 儿子暑假回来盯着我看了半晌,“爸,你老了”。</p><p class="ql-block"> 我正炒菜,锅铲停在半空。他说:“你鬓角白了,头顶也稀了”。</p><p class="ql-block"> 我笑笑,说:“那是智慧的象征”。</p><p class="ql-block"> 他就笑,像极了当年的我,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p><p class="ql-block"> 想起老家有句话“人过四十五,半截入了土”。小时候听隔壁陈大爷说这话,他正蹲在墙根晒太阳,手里捏着旱烟袋,烟雾缭绕里看我们一群孩子疯跑。那时觉得四十五岁遥远得很,像山那边的云,如今我五十,王大爷早已入了土,连他家的土墙都塌了,原地盖起了三层小楼。</p><p class="ql-block"> 昨夜梦见青年离家工作那日,母亲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像核桃壳。父亲沉默地往我行李里塞煮鸡蛋,一个接一个,足有二十个。我说吃不完,他不听,继续塞,好像鸡蛋能替我挡住外面所有的风雨。长途车开动时,我从后窗看见他们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融进杨树的影子里。那年我二十岁,穿的确良白衬衫,头发用井水抹得溜光,觉得天下之大,尽可去得。</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去,杨树还在,路扩宽了,铺了柏油。父亲拄拐杖在村口等,老远就看见他佝偻的影子,他眼神不好,我走到跟前他才认出来,说“回来了”?语气平淡,像我只是去镇上赶了个集。母亲在厨房里转,锅碗瓢盆叮当响,做的还是那几样菜——红烧肉、辣椒炒鸡蛋、青菜豆腐汤,她的背也驼了,从背后看,像个问号。</p><p class="ql-block"> 饭桌上,父亲忽然说起村里的往事。他说你还记得老张家的二小子吗?小时候跟你一起偷西瓜滴那个。我说记得啊,当时被他爹追着满村跑。</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他去年没了,肝上的毛病”。</p><p class="ql-block"> 我筷子停住了,那个爬树比猴子还快的二小子,那个能用弹弓打中二十米外酒瓶的二小子,说没就没了。父亲又说了几个名字,有些我记得,有些不记得了,他们有的走了,有的瘫了,有的去了更远的南方,音信全无。</p><p class="ql-block"> 晚上特地睡去老屋,感受一下童年的“快乐”,依然能听见老横梁上老鼠在嬉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旧书桌上,桌上还有我初三的课本,翻开的那页是《岳阳楼记》,空白处画满小人骑马打仗。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夏天傍晚去河里洗澡摸鱼,想起敲冬天屋檐下的冰凌,咬一口嘎嘣脆,想起奶奶讲的沉香救母的故事——沉香举着开山斧,劈开华山救出母亲。那时觉得这故事动人极了,如今再想,忽然明白了些别的东西。沉香有山可劈,有母可救,而我呢?母亲就在不远的房间,她的呼噜声隐隐传来,粗粝而温暖,我不用劈山,只需买张车票、开开车一脚油门就能见到她,可是车票买了又退,退了又买;坐在车里反复纠结,一年里回去的次数,数不满一只手。</p><p class="ql-block"> 在城市这些年,搬过几次家。最早住在集体宿舍,窗户贴着隔壁的大门,能看见邻居的梦话。后来住廉租房,隔壁情侣吵架听得清清楚楚,连他们摔什么物件都能猜出来。再后来租了单间,有了独立卫生间,高兴得请自己吃了顿火锅<span style="color:rgb(1, 1, 1);">。如今贷款买了房,两室</span>一厅,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恣意,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可是无论住哪里,夜里醒来,总要想一下自己身在何处,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水上的浮萍,根须悬在水里,触不到泥土。</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深夜加班回来,整栋楼只有几个窗口亮着灯。我站在楼下向上望,那些暖黄色的光,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房间里的灯是我自己开的,自己关的。忽然就想起民间故事里那个田螺姑娘,心想若是有个田螺姑娘多好,哪怕只是把饭菜热着,哪怕只是留张字条,可又想,我早出晚归,连养只猫都怕饿着它,田螺姑娘来了,大概也会寂寞得离开。</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养成个习惯,睡前喝一杯。不是什么好酒,超市里二三十块一瓶的,倒在玻璃杯里,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慢慢抿。酒入喉时,往事就浮上来,想起第一次领工资,一千四百块,给奶奶买了一条烟、给父亲买了双皮鞋,给母亲买了件呢子外套、给姐姐妹妹买了洗发水。母亲打电话来说,外套太艳了,穿不出去,我说城里老太太都这么穿,她就笑着说,那我留着走亲戚穿。后来回家,看见那件外套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罩着塑料袋,估计也没穿几次。</p><p class="ql-block"> 酒喝到一半,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走,如今会怎样?大概在镇上开个店,卖五金或杂货,傍晚去河边钓鱼,周末约人打牌,那样的话,头发大概不会白得这么快,也不会在深夜对着窗子喝酒,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就像河水不能倒流,曾经那个翩翩少年,早被风吹雨打变成了一条汉子。</p><p class="ql-block"> 其实也不全是被动的,当年那股闯荡的劲头,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陌生:那时敢跟人打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敢在火车站蹲一夜等天亮,只为揽到那趟运输的活;敢兜里只剩五十块就坐上南下的绿皮火车去看外面的世界。现在呢?儿子说想骑行去西藏,我第一反应是危险,他说“你当年不也是一个人闯出来的吗”?我哑然!是啊,那个少年哪里去了?他的莽撞,他的不管不顾,他的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天真!其实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沉淀下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变成了对儿子说“路上小心”时的克制,变成了每月往老家跑的习惯,变成了在超市认真挑选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耐心。</p><p class="ql-block"> 前些天,儿子问我后悔吗?我想了想-说不上后悔,漂泊半生,容颜改了,少年意气消磨了,可是心里的那点火,其实从未灭过,只是它变了模样——从前是燎原的野火,如今是灶膛里的文火,慢慢炖着生活这锅汤。</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1, 1, 1);">镜子里的那个人,鬓角霜白,头顶稀疏,眼角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我凑近些看,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当年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他还在,只是学会了</span>把锋芒藏起来,把张扬换成沉默,把孤勇变成随波逐流,打电话时报喜不报忧且语气平淡,变成每次回家时后备箱里塞满的营养品,变成对双亲那句说不出口的“对不起”和“谢谢”。</p><p class="ql-block"> 昨夜又梦见母亲。她站在老屋门口,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头发乌黑,腰板挺直。她朝我招手,说饭做好了,我想冲过去,脚却像生了根。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块,窗外天蒙蒙亮,城市开始苏醒,我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回去,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等到七八点吧,那时母亲应该吃完早饭了,会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就跟她说说儿子的援藏计划,问问她父亲的腿还疼不疼,还要告诉<span style="color:rgb(1, 1, 1);">她我下个月回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镜子里的光慢慢亮起来,我洗了把脸,把那几根白头发往下压了压,它们不听话,又弹起来。算了,由它们去,白发就白发</span>吧,至少我还能照镜子,至少镜子里还能看见当年的影子,至少老家的双亲还在,等着我下个月回去,有这些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