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泸县云锦区泸永公社位于泸县与永川县的交界处,泸县这边叫泸永公社,永川那边叫永泸公社。当时的客车只通到云锦区的立石乡,大约是十月底,父亲领着我乘车到立石下车,沿着永泸公路往前走十余里,到达我下乡插队的中咀四队。</p> <p class="ql-block"> 好像是一个阴沉沉的天气。我一头担着被盖,一头担着一个木箱,这就是我全部的知青家当了。我和父亲沉默地走着,那时是石子铺设的公路,小石子不时窜进鞋里,整得我走路都一跳一跳的。父亲平时话很少,可能是出身地主家庭的原因,从不主动给我们讲家世。他老人家去世好几年了,我们只知道爷爷姓毛,奶奶姓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的亲生母亲去世很早,在1961年,我只有5岁吧,母亲患肺结核,那时正是生活困难时期,饭都没得吃,哪有钱医治肺病?母亲去世后,我和哥哥都还小,父亲工作忙,经常下乡和出差,常常是留下十天半月的饭菜票给我们,就出去了。我们养成了独立生活的习惯,与父亲的关系就显得很生疏。我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边想父亲给我说点什么,一边又不习惯他给我说家常话。就这样,我跟在父亲身后,到了一个路口,一条小公路延伸进去,路牌所指是公社所在地,而我插队的中咀大队第四生产队,就在路口的公路两旁,我的新家到了!</p> <p class="ql-block"> 可能是父亲当过乡干部的关系,公社给我安排的中咀四队是条件比较好的生产队。生产队是浅丘地貌,田土分布在泸永公路两旁,四百来亩地,四百多号人,交通方便,还有一口砖瓦窑。每天强劳力的工分值大约4角钱,每年粗细粮折合能分四百来斤黄谷的样子,这比我的一些同学好多了,有的同学插队到古蔺、叙永等山区县,他们每天的公分值8分钱,当时只能买一张邮票。生产队里艾姓人多,是大姓,但泸县的农村家族观念不太浓,所以姓氏之间排挤的矛盾不突出。</p> <p class="ql-block"> 有三个人等在路口,一询问,正是等我们的生产队、大队干部。三个人都姓艾,一个是生产队长,中等个的中年人,瘦瘦的,小眼睛眨得较快;一个是大队副大队长,主抓副业,很精明的样子,代表大队杨支书欢迎我;一个是大队治保主任,今天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叫艾南儒,个子高大一些,黑黑的脸色透露出憨厚。</p> <p class="ql-block"> 我的新家,就在公路边上,紧挨着生产队保管室院落的一个偏房。原来是守保管室的社员睡的,空出来做了知青房,国家拨的300元安家费,自然成了生产队的进项。</p> <p class="ql-block"> 当时的知青住房政策,国家是给200多到300元的住房补助,用于给下乡知青修建住房和添置必要的家具农具。在一些条件好的地方,比如城郊农村,有的给知青盖了房;接收知青集体落户的地方,有的给知青专门修建了集体户。更多的农村,尤其是知青单独插队的地方,几乎都没有盖新房,都是利用旧有的茅棚旧屋或者用猪圈牛圈改造而成,或者借住在农户家里。知青款被占用、挪用甚至贪污,也成为当时阻碍知青运动的一大问题。云南建设兵团的知青住房困境最为严重,在遥远的西南边陲,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里,突然涌进成千上万的知识青年,兵团都是初创的新生事物,可谓一无所有,要解决他们的住房问题,是天大的困难。可是兵团战士们建设边疆、开拓边疆的决心大如天,他们用树木茅草搭建起简易的茅草棚,一住就是十年多。风雨雷电、蛇鼠野物,无时不在侵扰着他们。上海有十个女知青,平均年龄不到17岁,响应国家的号召来到西双版纳,住进茅草棚里。女孩们害怕晚上的老鼠长蛇,睡觉时把门栓得死死的,没想到旁边草棚里的一个男知青,晚上点着油灯看书到深夜,疲倦后睡过去,打翻了油灯,引燃了铺上的茅草,顷刻大火吞噬了整个茅草棚。等到天亮,侥幸逃脱的知青拨开灰烬,发现十个女知青抱成一团,全部烧焦不成人样。她们下乡到兵团,还不到三个月。</p> <p class="ql-block"> 可能意识到要在这个新家长期住下去,也不知住多久,我开始仔细打量我的新家。新家就在公路边,依傍着生产队的公房和晒坝。公房是由粮库和猪圈组成,晒坝很大,生产队的粮食都在这里晾晒,用围墙围了起来。我的住房旁边就是生产队的猪圈,一个大粪坑,当然也成了我的厕所。住房是一个偏房,中间用土墙隔了一下,一半是厨房,一半是住房。此前是看公房的社员晚上住的,我来了就把他们赶进隔壁的库房去了,这样我也不寂寞,每晚都有两个小伙子陪我聊会天。跨过公路,是一个塬塘,塬塘坎上是一个院落,住着张家三个弟兄几家人。</p> <p class="ql-block"> 旁边隔着几块地大约一百米远,有一家住户,姓艾,男的是个石匠,这在当时的农村算是个手艺人。以后的三年多,这些邻居都给我很多帮助,使我的知青生活,没有遇到特别困苦的事情。与他们生活劳动三年多的时光,使我感受到农民的纯朴和勤劳,不管对知青运动怎样评价,周围的农民们给我父母、兄弟一样的关怀,使我一生难忘。</p> <p class="ql-block"> 插队落户三年多的时间里,我与生产队的干部和社员都保持了很好的关系,但也有两件事,是我对不起他们,而且在今天看来是很严重的。大约是下乡的第二年春天,我自留地里十几颗长得圆鼓鼓的包心白菜被偷得一干二净。菜苗是张宜素给的,我花了一个冬天施肥除草,眼看着在春荒季节有点青菜,更重要的是,那是我第一次农耕的果实!我气得火冒三丈,在一次社员大会上,我拿出一把杀猪刀“唰”的钉在大门上,说:哪个再敢偷我的东西,我不客气!当然,自那以后,自留地里的东西就再也没丢失过了。</p> <p class="ql-block"> 我下乡后不久,邻近的中咀五队来了两个知青。一个叫李平,一个叫白燕林,用今天的话说,都是帅哥。李平白净秀气,白燕林蛮壮一些,他们都住在一个茅草屋里。白燕林有意思,一天赶场买了两只鸭子,每只大约一斤多,回来就丢进湾里的稻田,第二天就忘了,两只鸭子成了无人喂养的野鸭子。转眼过了几个月,谷子打过了,白燕林突然想起,于是招呼我们打牙祭,吃红烧鸭子。我们跑到湾里一找,两只鸭子居然还在,于是扑腾半天终于逮住了,可怜两只鸭子加在一起还不到一斤。</p> <p class="ql-block"> 一次两人回城后返回生产队,傍晚时来找我,说家里被偷了。我带着他们找了大队管治保的艾主任,一起到现场勘查,发现其他没有丢失什么,关键是他们的一袋大米被偷了,然后分析是他们队里一个好吃懒做的二流子偷的。我们赶到二流子家里,那茅屋里一股酸臭味,空徒四壁。搜查了一阵,没找到丢失的东西,走到门外,我突然想起电影《地道战》里,锅台底下挖地道的情节,而我们把锅台搜漏了,于是返回去把锅一端开,果然粮食藏在灶台里!白燕林冒火了,说给他点教训,于是开打,我也一时冲动,摸出杀猪刀就在他屁股上扎了一刀。艾主任赶忙把我拉住,眼看血流了出来,我们也慌了,抬着二流子就往大队医疗室跑。</p> <p class="ql-block"> 这事闹大了,惊动了区里。当时是宜宾地区要召开首届先进知青代表大会,而我被公社选为知青代表,于是区里的余区长打电话到公社,要我到区里接受教育。我到立石场上赶早班车到云锦,余区长给了我一顿训斥,并说要取消我的代表资格。区里教训完了,下午已经没有班车回去了,我只得懊丧地走了三十多里回到队里。后来区里并没有取消我的代表资格,大队的艾主任保了我,他说他在场,要负主要责任。再加上当时的群众一致说打得好,平时他们不敢惹,知青教训得好!其实,主要是当时法制不健全,打坏人打了就打了,好在那二流子屁股上肉多,没伤到人命。</p> <p class="ql-block"> 后来年底的宜宾地区先进知青代表大会也参加了,全区十八个县市的代表队,聚集在岷江桥头,今天安阜一带的公路上,整队游行进城。队伍浩浩荡荡经过岷江桥,游行到人民路,开始高呼口号入城。我身高还可以,被选为旗手,高举泸县代表队的横幅走在方队的前头。那时在人民路踢着正步,感觉宜宾的人民路好宽好大;今天在路口张望,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感觉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