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走兴义

苍鹭捕鱼

　　清明过后，陪龙哥昆仲回兴义探亲祭祖，在这春暖花开的时节，又踏上黔西南的土地，着实兴奋。

听说兴义去年通了高铁，那无疑是出行首选。

以前，从贵阳开车去兴义，路上要花四个小时，更早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得一整天。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去兴义出差，走关岭、贞丰方向，途经花江峡谷，一上一下，竟然要两小时，舟车劳顿，疲惫不堪。而唯一的念想，便是在花江吃上一顿可口的狗肉。

高铁从贵阳北站出发，一路向西飞驰，春色早已降临黔中大地，沿线平坝、安顺一带，油菜花谢了，绿油油的一片接着一片。接着该是樱桃、枇杷上市，这自然少不了镇宁樱桃的极品——玛瑙红。

过了盘州后，高铁转头向南行驶，兴义靠近广西，初夏的意味浓烈起来。

不到两个小时，列车缓缓驶进兴义南站，这里紧邻著名的万峰林景区。当初修建时，设计者凭借来自万峰林自然景观的灵感，融入了“连绵逶迤，万峰成林”的文化元素。

　　我们跟着人流走上站台，明显感觉这边比贵阳热了几分。

为了在兴义出行方便，二弟和公司驾驶员提前开了一辆商务车过来。在出站口接上我们后，车沿东环线开行，不久就上了绕城高速，向着万峰湖方向驶去。

历史上，兴义府名人辈出。早在晚清，便有张瑛、张之洞父子以及著名的“加油”故事，到了民国初期，又涌现出刘显世、何应钦、袁祖铭，以及王伯群和王文华兄弟等杰出人物。这些人当中，有好几位曾担任过贵州省长，甚至还有国民党行政院长。可以说民国时期，前半部是兴义人的历史。

正因如此，兴义留存有许多历史遗迹，如下五屯的刘氏庄园、泥凼的何应钦故居、景家屯的王伯群故居等。当然，这里也不乏万峰林和马岭河峡谷等秀丽的自然风光。我们没有去这些大名鼎鼎的景点和遗迹，而是前往万峰湖畔的吉隆堡。

　　吉隆公司董事长吉总是我们公司的股东，也是龙哥的好朋友，听说龙哥要到兴义，特意从广州飞来，要在他的吉隆堡宴请我们一行，并安排住宿吉隆堡。

车从绕城高速驶出则戎收费站，沿着景湖大道往东南方向开行。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看到电子地图上显示出“则戎”，便赶忙告知后排的龙哥，说这一带就是他父亲当年任省委副书记时，前来为乡党委授予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称号的地方。

　　八十年代中期，则戎群众在乡党委的带领下，修筑梯田、种植果树，每年粮食增产一百多万斤，成功将一个穷山沟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山乡。身为领导和作家的龙伯伯，深受感染，写下一篇散文《从招堤到则戎》，将则戎乡的变化与康熙年间安龙游击招国遴为防范水患修筑招堤相提并论。我和龙哥自然都读过这篇散文，没想到刚到兴义，就见到了龙伯伯四十年前文中提到的则戎乡，怎能不令人兴奋呢？

　　当我还沉浸在散文描写引发的遐想中时，车已从景湖大道拐入一条岔路，沿着陡峭的盘山路向下蜿蜒前行。行至半山，绕过一个山包，便望见一片湖泊，不用说那便是万峰湖了。湖边小岛上的吉隆堡，在周围湖光山色的映衬下，米黄色的砖石透着中世纪的神秘气息，锗红色的尖顶塔楼直刺蓝天，吊桥跨过一湾绿盈盈的湖水，四周层峦叠嶂的群山将这一湖一堡拥入怀中，让人竟产生了几分置身欧洲童话世界的错觉。

　　十多年前就听说过吉隆堡，这是一座仿德国天鹅堡的罗马式建筑，融合了哥特、巴洛克和拜占庭等多种建筑元素的风格。凭借其独特的外形结构，早已成为旅游爱好者心中的打卡胜地。

车来到湖边的湖境酒店，吉总早已在大堂等候，此外，还有龙哥兴义的亲戚。

　　这次来兴义，龙哥除了祭祖，就是去看望九十高龄的五姨。五姨是龙哥母亲叶阿姨最小的妹妹，也是上辈人中唯一还健在的老人。龙哥常说，五姨的性情很像母亲，是兴义叶家儿女中最随性的。五姨年轻时也在本地学堂念到高小，虽未像龙哥母亲那样上大学，但在当时的兴义女子中已属难得。五姨后来一生未离开黔西南，和三姨一起持家，赡养父母。龙哥小时候回兴义，五姨总是忙前忙后，从场坝老街端来刷把头和鸡肉汤圆，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他吃。如今五姨九十岁了，但身体硬朗，思维清晰，时常还和年轻人玩玩麻将。龙哥说，每次见到五姨，就像见到了母亲。

　　龙哥的母亲有兄弟姐妹五人。清朝光绪年间，叶家从广东梅县沿着珠江、红水河、南盘江一路北上，来到黔西南的兴义定居。叶家祖上起初以纺棉线为业，后在兴义老城中心的场坝上开了一家马店客栈。据龙哥说，他外公是商会会长，常在自己的客栈帮人调解事务，有点类似袍哥大爷。由于外公思想开明，滇黔边纵和兴义地下党也常在叶家客栈活动。

上世纪四十年代后期，叶阿姨考入贵州大学法律系。在校期间，她接触到进步思想，积极向党组织靠拢。解放前夕，叶阿姨和贵大师生一起参加了“反饥饿，反迫害”的大游行以及罢课活动，震动山城贵阳。

五零年春天，国民党土匪围攻花溪，叶阿姨在校园参加剿匪护校，协助搬运砖石砌筑防御工事，最终击退了土匪的猖狂进攻。大学毕业后，叶阿姨分到省委机关工作，随后被派往重庆西南团校学习，在那里她结识了龙哥的父亲龙志毅。

趁着龙哥兄弟与五姨及家人叙旧之际，我到酒店外面走走。吉隆堡是旅游度假景区，集旅游、酒店、餐饮、娱乐等功能于一体。景区依湖而建，除了闻名遐迩的古城堡之外，还有度假酒店、湖边餐厅、游船及码头、水上溜索、绝壁栈道等。

考虑到晚餐时间已近，我没有去古城堡，而是沿着绝壁栈道慢步，放松放松。这条栈道长约500米，沿湖边悬崖修建，栈道一侧便是万峰湖。由于还没有到端午前后的涨水期，湖面比最高水位要低近20米，如果水涨起来，那景象一定很壮观。

　　以前对万峰湖了解不多，这次来到兴义，听吉总说万峰湖竟然是贵州第一大湖，还是全国排名第五的淡水湖，它的前面分别是鄱阳湖、洞庭湖、太湖和洪泽湖。这太让人惊讶了，贵州居然有中国西部排名第一的淡水湖。

晚餐安排在湖边的湖鲜餐厅，我们从酒店步行过去，路上看见一大蓬开得繁茂的紫色三角梅。兴义的常年气温比贵阳高些，喜暖的三角梅很适合这里。

　　餐厅旁边有一座水电站，叫纳灰河二级电站，年发电量3500万度。吉总告诉我们，电站是他当年建的，过去纳灰河每到春季便泛滥成灾，为治理河道、完善排灌系统，黔西南州政府决定引水建电站，他便出资承建。如今，水电站已由政府回购。

　　按龙哥要求，晚餐不能铺张，以家常菜为主。吉总安排得十分到位，满满的一桌菜，既丰盛又透着原生态的新鲜，有万峰湖清蒸翘嘴鱼、农庄自养的土鸡、田里的芋头和紫薯，现点的菜豆花，还有清煮的无名野菜。只有一样超标，上了黄瓶子的茅台。

　　晚餐结束，龙哥送五姨下楼，我走在最后，在楼梯拐角处，无意间看到一张照片，原来中央领导也曾来考察过吉隆堡。时间是2009年，吉隆堡已初建成型，只是吊桥还不是现在的水泥桥。

　　吉总要留五姨及家人当晚住吉隆堡，五姨年岁已高，说在外面住不惯，坚持要回家。龙哥知道留不住，就让按老人意思办。

送走五姨一行，吉总说要带我们逛逛吉隆堡，顺便散散酒气，这正合大家的想法。

从湖鲜餐厅到城堡吊桥不到三百米，虽然没有路灯，但星月当空，夜晚湖面清风徐来，惬意极了。

步行至吊桥边，对岸灯火通明的城堡映入眼帘，仿佛瞬间将我们带回欧洲中世纪。我觉得自己像《基督山伯爵》中即将被押入伊夫堡的爱德蒙・邓蒂斯，又像是见到了电影《纳尼亚传奇》里的凯尔帕拉维尔宫殿。

　　进入城堡，抬头便见大厅穹顶绘着法国画家弗朗索瓦・勒穆瓦纳的《赫拉克勒斯升天图》，立刻又将大家带入希腊神话的奇幻世界。

　　踏着木质的楼梯，两侧是乱石砌筑的墙体，我有点骑士面见王公的感觉。楼上是客厅、书房、餐厅、起居室和衣帽间等。

　　我趁着酒意，大起胆子戴上王冠，在王公的宝座上坐下来休息。

　　城堡最上层是平台，吉总带我们穿过玻璃栈道，来到钢架牵引着的钢绳处，说这就是溜索起点，可以溜到对岸500米外的岛上。黑夜茫茫，玻璃栈道下方什么也看不清，湖面和对岸的小岛自然也看不见。

回到酒店，四处静悄悄的。夜深了，洗漱上床便沉沉的睡去。

清晨被鸟叫声吵醒，一看时间才七点，推开阳台玻璃门，红彤彤的朝阳刚从湖边远山升起，吉隆堡映照在霞光中。眼前这景、此刻这境，真该就此凝住，成为永恒。

　　早餐后，我们驱车前往龙哥家的祖坟，五姨和家人已提前抵达等候。祖坟坐落在一座小山上，年逾九旬的五姨执意要与我们一同上山，且不肯让人搀扶，令我由衷叹服。

沿着狭窄的山路缓步向上，清晨的潮气已经散尽。来到坟前，摆好祭品后，众人垂手肃立。行礼完毕，五姨慢慢讲起了叶家先人的往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灰白的发丝上，这便是岁月。

中午，五姨的家人安排在老城中心的国龙雅阁酒店用餐，这家酒店也是龙哥家亲戚开的。透过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马路对面是大佛坊，旁边便是著名的穿云洞公园。因园内溶洞中供奉着王阳明石像，兴义人习惯称其为“大佛”，这公园也随之被叫做“大佛洞”。

这时龙哥走了过来，指着不远处的大佛洞说，他小时候来兴义时，住在五姨家位于州政府的宿舍，白天常去三姨家玩。他记得三姨家住河边，每次都是穿过大佛洞过去的。

　　午餐过后，我们打算去考察一家网红民宿，然后便启程返回贵阳。龙哥握着五姨的手告别，反复叮嘱老人家要保重身体，有空他还会再来。五姨笑着点头，眼里藏着不舍。车缓缓驶离国龙酒店，窗外的大佛洞、场坝老街渐渐远去。

这趟春日兴义之行，没有刻意去逛那些知名景点，却在祭祖寻根、访亲叙旧中，认识了这片土地。从便捷的高铁，到万峰湖的壮阔、吉隆堡的别致；从则戎乡的往事，到叶家的家风人情。每一处景致、每一段过往，都带着兴义独有的生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