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2日上午十点半,泉城广场的喧嚣渐行渐远,终于踏入有天下第一泉之称的趵突泉园,园内游人如织,人头涌动。时值暮春,满园绿意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青草香与水汽特有的清冽。阳光透过古槐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恍若时光的碎片。</p> <p class="ql-block"> 顺着指示牌前行,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最先迎接游人的并非那三股名泉,而是园中星罗棋布的小泉眼。漱玉泉、金线泉、柳絮泉、马跑泉……每一处都有自己的名号与故事。</p> <p class="ql-block"> 在漱玉泉边,我驻足良久。泉水清澈见底,池底的水草随水流轻轻摇曳,宛若女子浣洗的青丝。传说宋代女词人李清照曾在此梳妆,她的词句“常记溪亭日暮”中的溪亭,或许就离此不远。泉水无声,却仿佛能听见千年前那位才女临水照影时的轻叹。</p> <p class="ql-block"> 继续前行,穿过几重月洞门,趵突泉的真容终于展现。尽管已在照片、视频中见过无数次,亲眼所见时,那种震撼仍然超乎想象。</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只见一池碧水中央,三股泉眼如白玉盘托起的三朵不断绽放的雪莲,汩汩上涌,永不停歇。每一股水柱都有合抱之粗,喷涌高度尺许,水面因此形成一圈圈不断扩散的涟漪,层层叠叠,永无止境。</p> <p class="ql-block"> 我靠近栏杆细观,泉水晶莹剔透,能清晰看见池底五彩的锦鲤在泉眼周围游弋,时而穿过上涌的水流,仿佛在与这天地造化嬉戏。</p> <p class="ql-block"> “趵突”二字,真是再贴切不过。《历城县志》载:“平地泉源觱沸,三窟突起,雪涛数尺,声如隐雷。”此刻静立泉边,方能体会“声如隐雷”并非夸张——那并非喧哗的噪音,而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沉稳有力的脉动,仿佛能感受到齐鲁大地的呼吸与心跳。</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在泉东的观澜亭坐下,细细品味这亘古的奇观。亭柱上镌刻着历代文人墨客的题咏,最著名的当属乾隆皇帝御笔亲题的“天下第一泉”。这位足迹遍天下的皇帝南巡时,特地带了北京玉泉山的水与此处泉水比较,称重后认定趵突泉水更轻,故赐此名。然而真正让这泉水不朽的,并非帝王的封号,而是它自身那不息的生命力。</p> <p class="ql-block"> 一位在园中工作三十年的老园丁正在附近修剪花木,我上前攀谈。老人告诉我,趵突泉并非总是如此“守时”。在二十世纪末至二十一世纪初,由于地下水超采,泉水曾多次断流,最长时间达九百余天。“那段时间啊,”老人望着泉眼,眼神悠远,“池子干了,只剩下一潭死水,来看泉的人都摇头叹息。那时候才真正明白,这泉水不是理所当然就该有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后来呢?”</p><p class="ql-block"> “后来全市下了大决心,”老人脸上浮现欣慰之色,“封了三千多处自备井,调整供水结构,涵养水源。大概2003年秋天吧,停了两年多的泉水突然又冒出来了!那天好多老济南人聚在园子里,有人都流泪了。”</p> <p class="ql-block">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三股不息的水柱,忽然对“珍惜”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这看似永恒的自然奇观,实则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它沉默地见证了城市的变迁,人类的索取与反思,然后在恰当的时机,以这种磅礴而优雅的方式,宣告着生命的回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在趵突泉边,时间似乎具有了另一种维度。这泉水自《春秋》记载的“桓公会齐侯于泺”至今,已喷涌了三千余年。三千年来,多少帝王将相、文人墨客曾如我一般站立于此,面对这不变的涌泉,发出各自的感慨。</p> <p class="ql-block"> 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描述它“泉源上奋,水涌若轮”;曾巩任齐州知州时,不仅为它命名“趵突”,更筑堤构亭,使之成为一方名胜;赵孟頫那句“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道尽了它的气势;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则让这泉水成为了神异故事的背景……</p> <p class="ql-block"> 而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旅人,此刻站在这时间的交汇点上。手机不时响起消息提示音,提醒着我现实世界的存在,但眼前这亘古的涌泉,却以它永恒的律动,轻轻抹去了现代生活的焦虑与匆忙。在这一刻,我只是一个纯粹的感受者,感受着大地深处的力量如何转化为这般清澈、这般充满生命感的形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已在泉边盘桓近一小时。我沿着池畔慢行,参观了几处相关景点:李清照纪念堂的幽静,泺源堂的古朴,万竹园的清雅,各有千秋。但思绪总会被那汩汩的水声牵引回去,仿佛那三股清泉不仅在池中涌流,也在心间流淌。</p> <p class="ql-block"> 离开前,我最后回望了一眼。正午的阳光直射泉池,水面泛起万点金光,三股水柱在光中愈发晶莹剔透,宛若大地献给天空的三束永不凋谢的礼花。忽然明白,趵突泉之所以动人,不仅在于它的形态之美,更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真理:最恒久的力量,往往以最柔和的方式显现;最珍贵的拥有,需要我们最用心的守护。</p> <p class="ql-block"> 带着一身水汽的清凉与满心的宁静,我走出东门。打上车,返回大明湖畔的酒店,准备继续下午的千佛山之行。但我知道,那三股不息的水流,已在我心中留下了某种不会干涸的东西——那是对自然之力的敬畏,对永恒之美的惊羡,以及对生命本身那不息涌动的信念。</p> <p class="ql-block"> 车窗外,济南城喧嚣如常。但我的耳中,仍回响着那如隐雷般沉稳的涌动之声,仿佛大地的心跳,沉稳,有力,永不停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