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57, 181, 74);"> 纪实散文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1, 1, 1);"> 退休后,每于静夜独坐,灯下回望前尘,总觉得许多人影,在岁月里渐渐淡去。我不是爱诉悲情的人,可有些话,终究要写下来。不为旁人慨叹,只为那几位一同穿过军装、一同走过青春,如今已归于尘土的故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我是一九八〇年兵,在原00015部队宣传股服役。股里多是干部,战士只有三人:贺东风、邓清林和我。贺东风是一九七九年兵,邓清林是一九八一年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贺东风目清眉秀,身材颀长,仪表端庄,衣冠整洁,黑皮鞋擦得锃亮。邓清林个子一般,机灵勤快,曾做过李成尧副团长的公务员。</span></p> <p class="ql-block">△贺东风</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我在股里任新闻报道员,终日执笔,记录军营点滴;贺、邓二人在电影组当放映员,巡回于团、营、连之间,活跃官兵文化生活。我们三人都是高中生,在当时也算有学识,做事勤勉,从不懈怠。工作日各司其职,空闲时便聚在一起,谈家国、话前程、说故乡,情同手足。</span></p> <p class="ql-block">△左:邓清林,右:作者周志清</p> <p class="ql-block"> 那时军营清苦,却也简单安宁。</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三年大裁军,基建工程兵撤销,我们同时申请退伍。我们都是城镇户口,回乡后按政策分配了工作。我回湖南宁远,先后在县委党校、县广播电视局工作;贺东风回陕西平利,进入农业银行;邓清林回四川广汉,分配在供销社。</p><p class="ql-block"> 临别之时,三人执手相嘱,莫忘旧情,盼日后再聚。那时都还年轻,总以为前路尚远,分别只是暂时,总有再见之日。</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那个时代条件落后,无手机、无电话,千里相隔,路途遥远,再加上生活奔忙、俗事缠身,我们三人竟失去了联系,一隔便是三十余年。</span></p> <p class="ql-block"> 我并非不念旧情,只是人海茫茫,关山阻隔,想打听也无处可问。我只在心里默默祝愿,愿他们各自安稳,家庭和顺,总痴想着有朝一日还能重逢。</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直到二〇一八年,原部队后勤处毛处长建起微信群,散在天南海北的旧友才得以重新联系。我兴奋之余,四处托人探寻,一心要找到贺东风和邓清林。我盼着重叙旧情,盼着听他们讲讲这些年的经历,盼一句别来无恙。</span></p><p class="ql-block">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辗转传来的,不是重逢之喜,而是生死两隔的噩耗。</p><p class="ql-block"> 贺东风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游泳时不幸溺水身亡,幼子尚在襁褓之中,实属英年早逝。</p><p class="ql-block"> 邓清林九十年代下海经商,远赴云南打拼,想为家人搏一份好日子,不料突发疾病,匆匆告别人间。</p><p class="ql-block"> 三十五年音信隔绝,一朝听闻,已是阴阳两隔。</p><p class="ql-block"> 昔日宣传股朝夕相伴的三人,如今,只余下我一人。</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灯下,久久无言。</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人世间的悲凉,大抵如此。</span></p> <p class="ql-block"> 你心心念念的人,你以为仍在世间安稳度日,以为尚有相见之期,到头来却知,他早已埋骨黄土,化作尘埃。而你,连一句迟来的告别,都无处可说。这遗憾,刻入骨髓,一生难补。</p><p class="ql-block"> 在我故乡,还有两位兄弟,于我而言,比亲人更亲。</p><p class="ql-block"> 他们是杨兴义、刘保平,与我同村,一同入伍,一同退伍。</p> <p class="ql-block">△刘保平</p> <p class="ql-block"> 我们三家同住一条街,相隔不过数十米,都是祖父那辈人搬来的,三家关系甚好,可称得上世交。杨兴义长我两岁,刘保平长我一岁,他俩是同学,我低一届。幼时总跟在他们身后,在老街奔跑嬉闹,有时砸泥粑、滚铁圈、打陀螺,那些朴素温暖的时光,是我童年最快乐的底色。</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杨兴义新兵连与我同班,下到老连队又与我同班。他身高才一米六,却身手灵活,打篮球、翻单双杠生龙活虎,干活总有使不完的力气,遇到重活、累活总帮衬我一把。我调去团机关宣传股时,他由衷为我高兴:“老弟干体力活不行,肚子里的墨水挺多的,终于有用武之地了。”</span></p> <p class="ql-block">△左:作者周志清,右:杨兴义</p> <p class="ql-block"> 刘保平中等身材,双目有神,精神抖擞,仪表堂堂。新兵训练时,他的军事动作全团一流,首长检查必由他出面示范,若在野战部队,肯定前途无量。</p><p class="ql-block"> 杨兴义在五连三排做砼工,吃苦耐劳;刘保平在汽车连当给养员,细心周到。一九八三年初,我们三人又一同退伍还乡,回到那条熟悉的旧街。我曾暗自庆幸,从小一同长大、一同从军、一同归来,余生总能相互照应,安稳到老。即便我在县城工作,回到街上,也少不了去看他们。可世事无常,从来由不得人。</p><p class="ql-block"> 刘保平四十来岁便因病离世;前几年,杨兴义也撒手人寰。</p><p class="ql-block"> 如今,宣传股三战士,只剩我。</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同村三兄弟,只剩我。</span></p> <p class="ql-block"> 四位至亲至近的故人,都已先我而去。</p><p class="ql-block"> 我并不畏惧死亡,只是常常想起他们。</p><p class="ql-block"> 想起军营昏黄的灯光,放映机转动的声响,深夜写稿的安静,连队的歌声,老街奔跑的身影,和他们一张张年轻的脸。</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代人,生于平凡,活于平凡,归于平凡。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没有名留青史的光环,在该当兵时,穿上军装,为国尽责;在该工作时,坚守岗位,踏实做事;在该持家时,安分守己,善待家人。我们如草芥,如尘土,无声而来,默然离去。可我们的青春、我们的坚守、我们的兄弟情义,从不因此而轻微。</p><p class="ql-block"> 我渐渐明白,我活着,不只为我自己。</p><p class="ql-block"> 我是替贺东风、邓清林、杨兴义、刘保平,多活几十年。</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他们便不算真正消失;</p><p class="ql-block"> 我写下,那段岁月便不会被时光掩埋。</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深,往事如潮。</p><p class="ql-block"> 旧人已去,不可复追。</p><p class="ql-block"> 唯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无病无痛,无灾无难,安然长眠。</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而我,仍在人间,守着回忆,年年岁岁,默念故人。</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