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禧《重建延陵书院记》

朱常温

<p class="ql-block">那英:一眼千年</p> <p class="ql-block">探讨问题:魏禧《书院记》</p> <p class="ql-block">魏禧《常州书院记》写了什么?写得好吗?</p> <p class="ql-block">魏禧《书院记》白话文</p> <p class="ql-block">魏禧《重建延陵书院记》</p><p class="ql-block">【白话文】</p><p class="ql-block">常州是古代延陵地区,是吴国季子受封的城邑,所以各个郡县里祭祀季子的祠堂庙宇数量最多。旧地方志里记载有延陵书院,但是原来的旧址已经没办法考证,这座书院荒废停滞、没能重新兴盛,大概已经有几百年了。</p><p class="ql-block">辛亥年的时候,常州太守骆钟麟,主动把整顿风俗、推行教化当作自己的责任,一心想要复兴这座书院。延陵季子的后代、武进的读书人吴某,变卖自家家产来筹备修建书院的经费。于是大家选在常州城双桂里季子祠堂西侧的荒废旧址上,重建古延陵书院。太守常常和本地的官员、读书人在书院里讲学论道。</p><p class="ql-block">没过多久,骆太守因为家中亲人去世辞官守孝,新任太守纪尧典又接续振兴这件事,书院讲学研习的风气和从前完全一样。常州从古到今都是人才聚集的宝地,倡导传播儒家正道学问的人,每一个朝代都不乏其人。</p><p class="ql-block">延陵书院从南宋周伯忱先生开始兴办,到明代孙文介、张清惠时期,前后一共修建过四五次,到如今又荒废衰败了几十年。现在有贤能的地方官员带头振兴,常州的文人官吏深受触动、奋发向上,形成了崇尚道德、文风儒雅的良好风气。书院建有廊屋、厅堂、房室多处院落,占地若干亩,在指定年月开工修建,指定年月完工落成。吴发祥尽心尽力主持营建,宜兴的邵卖协助一起谋划统筹。</p><p class="ql-block">我魏禧客居在这片土地,有幸结识了常州很多贤德有才的人。大家不嫌弃我文采浅薄,嘱托我撰写这篇记文,雕刻在石碑之上。我多次推辞却没能推掉,于是恭敬开口说道:</p><p class="ql-block">从前孔子把世人不专心研习学问当作自己的忧虑,《周易·兑卦》的大象传也说,有德行的君子,应当和朋友相互交流学习、切磋进步。从宋代开始,品行卑劣的小人,借讲学之事诬陷正直的读书人,朝廷从此开始下达禁止聚众讲学的法令。</p><p class="ql-block">我一直认为,参与讲学的人,不一定全部都是品行端正的君子;但是带头攻击讲学风气的人,绝对没有一个是正直君子,从宋代以来的历史就能清楚看出来。</p><p class="ql-block">汉唐时期的朝堂祸乱,是正直君子和奸邪小人互相争斗;到了北宋洛党、蜀党形成派系对立,就变成君子和君子之间互相攻击。洛蜀两派的纷争,是愿意讲学的君子,和不愿讲学的君子产生内部分争。</p><p class="ql-block">后来朱熹、陆九渊分成不同学派,近代程朱理学和王阳明心学思想出现分歧,又变成同样潜心讲学的君子之间互相排挤争斗。党派争斗带来的灾祸,千百年来都是同一个规律,时代越往后发展,社会风气就越来越败坏。如果没有坚守正道的君子挺身而出,这种遗留的灾祸不知道会蔓延到什么时候才会终止。</p><p class="ql-block">《周易》里讲,道路虽然不同,最终归宿却是一致的。做学问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的求学方法,归根结底只要契合圣贤流传的正道就足够了。</p><p class="ql-block">存在弊病就一定要及时补救,就像商朝周朝都会对旧有制度增减调整,就算是古代圣人定下的制度,有不完善的地方也可以修改优化;只要义理能够相通,诸子百家的言论,也都可以用来阐释发扬圣贤的经典。</p><p class="ql-block">如果固执己见、自以为是,肯定自己的观点、否定别人的见解,原本互相取长补短的求学本心,慢慢就演变成争强好胜的戾气;只因为求学路径不一样,最终形成互相排斥的门派隔阂。</p><p class="ql-block">这种自我偏执、顽固狭隘的私心,和小人依仗权势、贪图私利的心思,两者之间的差距微乎其微。可这些人还喋喋不休地宣称,自己是研习圣人正统学问的人。</p><p class="ql-block">这就好比想要去往楚国,却赶着车马向北前行;亲手伤害自己的父母,嘴里却还诵读着《孝经》,实在荒唐又虚伪。我相信常州的各位有德君子,一定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p><p class="ql-block">如果能够端正自身品行来带动身边众人,放下成见虚心接纳不同意见,天下人与人之间的猜忌贪求都会自然消散,更何况只是一间书院里的求学氛围呢?</p><p class="ql-block">我天资平庸学识粗劣,在这座讲学的书院里,连打扫杂务的差事都不配胜任。如今承蒙各位君子的嘱托,只能粗浅讲述自己从师长友人那里听来的见解,附在书院记事内容的后面。</p><p class="ql-block">就算免不了道听途说、见解浅薄的过错,也希望可以当作粗浅的规劝与警醒。这就是这篇记文的由来。</p><p class="ql-block">【问题与解答】</p><p class="ql-block">问题一:魏禧为什么要追溯从汉唐到宋明的党争历史?</p><p class="ql-block">魏禧梳理历代党争演变,是为了点明让人警醒的发展规律。汉唐党争是好人与坏人对立,是非黑白十分清楚;北宋洛蜀之争变成好人内部互相争斗,自己人产生内耗;南宋朱陆学派分歧,是讲学和不讲学的好人互相攻击;明代程朱与阳明学说之争,更是变成同样做学问的文人彼此排挤。</p><p class="ql-block">魏禧亲身经历明末东林党争误国的惨痛教训,他明白一旦学术变成互相斗气争输赢的工具,就彻底偏离了追求真理的初心。这段历史回顾,既是提醒常州读书人吸取教训,也是告诫清代整个学术界,不要再重蹈古人内斗亡国的覆辙。</p><p class="ql-block">问题二:"正其身以率物,虚其心以受人"如何在书院制度层面落实?</p><p class="ql-block">这句话不是空洞的道德口号,完全可以落地成书院的行事规矩。端正自身带动他人,要求讲学的学者不能靠地位权势压制不同观点,地方官员要专心教化民风,而不是只追求政绩。</p><p class="ql-block">虚心接纳他人,体现在书院选址选在季子祠西侧偏僻废址,不刻意争抢正统地位;前后两任太守始终坚持讲学传统,不会因为人事变动随意更改规矩;书院开放包容,连客居此地的魏禧都能受邀写记,不排斥外来学者。</p><p class="ql-block">书院以季子的道德品德为精神核心,不依附任何单一学派,用通用的儒家德行代替门派之争,从根本上杜绝了文人互相对立的根源。</p><p class="ql-block">问题三:魏禧对"讲学"持什么态度?他是否反对讲学本身?</p><p class="ql-block">魏禧的态度十分分明,他真心支持正经的讲学求学,只反对变了味的虚假讲学。他引用孔子和《周易》的观点,充分肯定朋友互相讲学切磋的重要性,亲自为书院写记,也能看出他真心支持书院复兴讲学事业。</p><p class="ql-block">他反对三种错误的讲学形式:一是小人借讲学诬陷好人、制造禁令;二是借着讲学的名义争强好胜,把互相学习变成互相斗气;三是固执门派之见,只认可自己的学问、贬低别人的观点。</p><p class="ql-block">简单来说,真心切磋求学的讲学他全力支持,搞门派争斗、争名夺利的虚假讲学,是他坚决批判的对象。</p><p class="ql-block">问题四:魏禧的自谦姿态是否仅是客套?</p><p class="ql-block">魏禧文中自称平庸粗劣、不配为书院做事,把自己的文章当作粗浅规劝,这不只是普通的文人客套。从个人来看,他本身才华出众,自谦里确实有文人礼让的成分;从治学角度来说,放低自身姿态,就能避免引来门派之间的攻击争论,正好契合他提倡的虚心包容理念。</p><p class="ql-block">结合时代背景,明朝灭亡之后,文人都在反思明末文人高傲自大、空谈学问误国的问题,魏禧的自谦也是对这种不良风气的反思。他不把自己的观点当作唯一标准答案,留下开放讨论的空间,正是践行自己笔下虚心待人的治学准则。</p><p class="ql-block">问题五:从文学史角度看,这篇文章的价值何在?</p><p class="ql-block">第一,打破了传统书院记的固定写法。以前的书院记只会描写建筑、歌颂功德,这篇文章用大量篇幅讨论学术历史,把普通记事文变成承载思想的文章,开创了新的写作风格。</p><p class="ql-block">第二,是清初学术发展的真实见证。文章写于清代思想转型时期,既反思明朝空谈学问的弊端,又提倡务实求学,试图调和不同学派的矛盾。</p><p class="ql-block">第三,写作贴合真实历史场景。不空洞讲道理,结合历代学术纷争分析问题,让文章有厚重的历史感,值得后人借鉴学习。</p><p class="ql-block">第四,深刻看透治学中的人性弱点。点明文人容易从互相学习变成互相争斗,私心和偏见会让学问变味,对后世治学修身都有长久的警示作用。</p><p class="ql-block">【讲解要点】</p><p class="ql-block">一、文章背景与作者</p><p class="ql-block">魏禧是明末清初著名散文家,身处朝代更替的时代,一生不愿出仕为官,专心写书讲学。这篇文章写于康熙十年,当时整个学术界都在深刻反思明朝灭亡、学风衰败的根源。</p><p class="ql-block">二、文章结构</p><p class="ql-block">全文分成前后两部分,前半部分如实记录延陵书院的地理位置、荒废历史、重建过程和参与人员,叙事清晰平实;后半部分展开议论,梳理千年学术党争,提出包容求学的正确理念,结尾以自谦收束全文。记事朴实、议论深刻,是这篇文章最大的特点。</p><p class="ql-block">三、核心思想</p><p class="ql-block">核心可以总结成两点,一是破除门派偏见,批判从古到今文人结党内斗、互相排挤的弊病;二是树立求学正道,主张做学问不用强求方法完全相同,只要坚守圣贤德行就值得肯定,治学做人都要端正品行、虚心包容。</p><p class="ql-block">四、艺术特色</p><p class="ql-block">一是结合历史讲道理,所有观点都有真实历史支撑,内容厚重有说服力;二是比喻通俗犀利,用南辕北辙、口诵孝经却不孝两个例子,直白点出门派之争的荒唐;三是自谦里藏着自信,文字姿态谦和,却藏着深厚的思想底蕴,风格独特。</p><p class="ql-block">五、历史意义</p><p class="ql-block">这篇文章是清代书院复兴的重要文献,体现了战乱之后文人重建学风、恢复教化的努力。文中端正自身、虚心包容的理念,成为后世治学修身的重要准则,即便理想没有完全实现,对后世学术发展依然有着长久的警示价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附:原文】</p><p class="ql-block">常州为古延陵地,吴季子所封邑,故郡县季子祠庙最多。旧志有延陵书院,故址不可考,盖其废而不兴者不知几百年矣。岁辛亥,郡太守骆钟麟慨然以风教为己任,有意兴复之,而延陵裔孙武进诸生吴某,鬻产以谋建造。于是就郡城双桂里季子祠西偏之废址,创复古延陵书院,太守时与郡邑之大夫士讲学其中。未几,太守以忧去,而新太守纪尧典复振兴其事,讲习如旧时。常州为古今人文之薮,倡明道学者,代有其人。书院之设,自南宋周伯忱先生,至明孙文介、张清惠,凡四五建,至于今,废坠者数十年。一旦得贤有司起而举之,常之大夫士观感兴起,彬彬乎道德之林矣。书院凡为廊、为堂、为室若干区,地广若干亩,作于某岁月,落成于某岁月。发祥竭力经营之,宜兴邵卖协图之。</p><p class="ql-block">禧来客兹土,得交常之贤人君子,而不以禧为不文,命为记,勒诸石。禧固谢不获,于是拜手而言曰:昔孔圣以学之不讲为吾忧,而《兑》之《大象》曰:君子以朋友讲习。自宋之小人以为学诬君子,始有讲学之禁。禧尝以谓讲学之人,有不尽出于君子者;而攻讲学之人,则断未有不出于小人,自宋以来可见矣。然汉唐之党祸,君子与小人相攻也,至雒、蜀之党分,而君子与君子相攻矣。雒、蜀之争,是君子之讲学与君子之不讲学者相攻也。至朱、陆之党分,近日程朱、阳明之说异,而君子之讲学与讲学者相攻矣。朋党之祸,千古一辙,世愈降而趋愈下。呜呼!不有君子,其流祸抑又何所底也!《易》曰殊途而同归,为学者各有所得力之处,要归于圣贤之道而已。是故弊有所必救,则殷周损益,虽圣人之制可以改其未善;理有所合,则诸子百家之言未尝不可以发明圣人之经。若执一自用,是此非彼,始以相长之义而成相胜之气,以径路之殊成门户之异,则己之偏私胶固与小人之怙势专利者,其间不能以寸,顾晓晓然曰:吾讲圣人之学也。是何异于之楚而北其辙,手格父母而口诵《孝经》哉?吾知诸君子之必不出于是也。果正其身以率物,虚其心以受人,将天下之忮求自消,况一堂之上乎!禧庸劣,于讲学之堂,不足供粪除之役。今因诸君子之请,而妄述所闻于师友者,以附记事之后。是虽不能辞道听途说之罪,或庶几备蒙瞍之箴颂云尔。是为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