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楚韵一馆藏 ——访游湖北省博物馆

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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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游学鄂湘。

八日晚飞抵武汉天河机场，十时，入住汉江街一快捷酒店。查武汉天气，翌日中雨转阵雨。遂将首游黄鹤楼的起步式调整为先至湖北省博物馆，预约顺利，放心休整。

九日早，冒雨往省博新馆。楚地多雨，也偶有短时放晴，天光落在博物馆的灰白墙面，似觉将两千多年的光阴都凝在了这方寸之间。

曾侯乙



　　

湖北省博物馆新馆，“曾侯乙”专题在一楼，入口处曾侯乙三个大字刻在暗绿色墙壁上，背景彖体小字。曾侯乙，姬姓，氏曾名乙，战国时期南方姬姓曾国（即随国）国君。灯光下展厅幽沉如墓室，空气里似还浮着曾侯乙1978年随州擂鼓墩1号墓开启时土泥的味道。

第一组敬天崇祖单元，九鼎八簋一字排开。鼎是烹牲肉的，簋是盛黍稷的，青铜的绿锈如苔，覆在兽面纹上。《周礼》定：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曾国不过是周天子分封镇守南土的一个诸侯，何以敢用天子礼？展品与文字给出答案。

西周末年，周室衰微，诸侯僭越之风日盛， 处楚国之侧的曾国，也享了这份“越位”的体面。九鼎八簋，便是那个“礼崩乐坏”时代最诚实的注脚。

转过一道屏风，突觉整个人怔了一下。金声玉振单元，宏大空间里，曾侯乙编钟赫然在目。六十五件青铜乐钟分三层悬挂在曲尺形钟架上，钟架铜木结构，六个青铜武士以头顶和双手托举横梁，灯光打在重超五吨的钟体上，那些两千四百年前的蟠螭纹和云雷纹依然清晰。钟体铭文达三千七百五十五字，不仅标注了各钟的发音律调阶名，还记录了与楚、周、齐、申等国的律调对应关系。在没有五线谱的年代，能发相差三度的两个音，演奏不同国度的乐曲。

2025年4月，曾侯乙编钟入选联合国《世界记忆国际名录》，成为当时世界范围内唯一的“有声文献”。

转过编钟，所尚若陈单元。一件件玲珑剔透的青铜器让人屏息。曾侯乙尊盘，是一套冰酒礼器，由上尊和下盘组合而成。尊口沿上那层叠的镂空花纹，是用蜂蜡塑模、外敷泥料高温焙烧的失蜡法铸造。透空纹饰如云如水、如龙如蛇。尊体多条蟠龙和蟠螭盘根错节，似动非动，复杂而精美。铜建鼓座同样工艺高超。

观象授时单元一角，一只漆木衣箱静静陈列。箱盖上绘着二十八宿星图，正是曾国先民对苍穹最深情的描摹。证见两千四百年前，曾国已有了完整的天文观测体系，在仰望之中渐次点亮了文明灯火。

车马仪仗单元中，复原的曾侯乙出行的车马仪仗场景，静静诉说着曾国贵族生前的气派。而“永保用享”单元随葬品中金玉器、漆木器，礼乐器、兵器，竹简文书更多，几乎把曾国宫廷整个复制到了地下。

曾世家

那么，曾侯乙时期如此豪奢，这个没有文字载记的神秘国度到底什么样？

　　

曾世家专题展，用青铜为曾侯乙写就了国史。如果说曾侯乙专题是“剖面”，那么“曾世家”展览就是“编年”。四个单元，用叶家山等遗址出土的青铜器，串联起曾国从西周早期到战国中期近八百年历史。

曾国的八百年，是考古工作者一铲一铲从地下“挖”出来的。历史上，曾国在文献中几乎没有记载，反倒是“随国”频见于史册。曾侯與编钟上的铭文揭开了这个谜底：钟铭记载了吴国伐楚、楚昭王逃到曾国的史实，而《左传》记载的却是楚昭王逃到“随国”，原来“曾”和“随”本是一国两名。

从日本追索回国的伯克父青铜组器八件，器上器主名清晰可辨。这是曾国人对自己身世最诚实的记录。曾国，从周初分封的“汉阳诸姬”之一，到沦为楚国附庸并被楚所灭，它没有留下文字史书，却把一切都说给了青铜。

越王勾践剑

从曾世家展厅出来，走廊一侧早排起长队，越王勾践剑的专展入口人头攒动。省博馆“豪横”地用了整整三百平方米，只为展示一件来自吴越文化的文物。

展厅用“越国春秋”“惊世发现”“剑中王者”三个单元，上演了一场独角戏——舞台中央，一束顶光落下，越王勾践剑横陈在防弹玻璃柜中。剑长五十五点七厘米，重八百七十五克，剑身布满黑色菱形暗格花纹，镶嵌的蓝琉璃在灯光下幽幽含光。上刻二行八字鸟篆铭文：“越王鸠浅，自作用剑”。“鸠浅”既勾践。经两千四百多年岁月，剑通体毫无锈蚀，寒光凛凛，仿佛随时都能出鞘饮血。

“卧薪尝胆总出头，勾践终能复国仇。昔日臣恭锋自敛，今朝王霸刃难收。”站在剑前，我忽然明白了这个展厅为什么只有一件展品，因为这柄剑本身就是一部完整的史诗。

勾践兵败夫差，入吴为奴，卧薪尝胆，终吞吴国。这柄剑见证了那个男人的屈辱与荣光，见证了吴越争霸的血雨腥风和长江流域青铜文明的巅峰技艺。

一柄越王剑，半部春秋史。

楚国八百年

博物馆三楼，“楚国八百年”专展。展标字体借鉴楚简风格，背景采用楚国文物代表性纹饰元素，五百余件文物从九连墩、望山、包山等楚墓中走来，描述了一个从名不见经传到逐鹿中原的传奇。

展厅显眼的位置，展示着虎座鸟架鼓。这是楚文化最鲜明的符号，两只卧虎背向踞坐，虎背上各立一只引吭高歌的凤鸟，鸟颈之间悬着一面扁鼓。整体髹漆彩绘，凤羽虎斑历历在目。古人以虎为百兽之王，以凤为天上神鸟，虎与凤的组合，表达的是楚人沟通天地的渴望与楚文化浪漫、神秘、瑰丽的精髓。

展厅另一侧，吴王夫差矛与越王勾践剑隔空相望。夫差矛1983年出土于江陵马山5号楚墓，与越王勾践剑的出土地相距不足两公里。吴越争霸的两件绝世兵器，最终都成了楚人的战利品。后来，有“问鼎中原”雄心的楚庄王也为秦灭，但它统一南方、整合长江文明的功绩，为秦大一统奠定了根基。

走出博物馆时，雨尚大，天地一片苍茫。哗啦啦啦的雨声如曾国编钟礼乐的绝唱，当春秋的烽烟翻滚过越王的剑锋，楚人筚路蓝缕开辟的南土，最终也汇入了中华文明的浩荡江河。省博馆藏的不是文物，是一个时代接一个时代的回响。

青铜不语，而历史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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